晚饭约在俏江南。顾麦穗带来7朵郁金香,以此表明眼前的这个他和数年前在东八舍楼下给我念《雅典的少女》的那位是同一个人。分开这么些日子,顾麦穗还是能这么轻易地勾起我对逝去往事的回忆。而我之所以愿意在分手之后仍与他做朋友,是因为他的可爱之处在于,他懂得将我们的距离控制在“近之逊、远之不怨”的范围内。
“现在这年头还能用七朵郁金香骗到小姑娘吗?”顾麦穗张口就问。
“肯定不行。也只有我这么单纯好骗的小女生才吃你那一套。什么莱布尼茨啊维特根斯坦啊唬得我一愣一愣的。”我说。
“这叫知识就是力量。问你,现在咱还能用莱布尼茨把你骗回来吗?”顾麦穗不依不饶。
“别玩儿了啊,你也知道咱早就过了窗子底下唱情歌的年代了。对了,你住哪儿?”赶紧换话题。
“上图附近找了个旅馆。”
“不错,便于访书。”
“你怎么样,最近?”
“挺好的,你呢?”
“还是老样子。”
如同任何一对分手亦是朋友的男女一样,对话在这种既亲密又疏远的氛围中进行着。
“我觉得公务员不适合你。”绕来绕去,顾麦穗又绕到了这个话题上。
“你又来了,再说我翻脸了啊。”我作愠怒状。
顾麦穗是个纯真得像孩子一样的理想主义者。在他的心里,学术是庄严的,人生而是平等的,世界最终是大同的,所以对于我进公务员,他一直耿耿于怀,背弃了导师对我的厚望没有献身学术,此其一;背弃了救世理想没有投身媒体,此其二。如此二端,完全可以用欺师灭祖背信弃义来定罪。
对此,我不能说我没有愧疚,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忘记导师失望的眼神,无法忘记在我提出毁约时出版社总编投给我的理解但轻视的笑。可是,顾麦穗,你应该理解我。顾麦穗,你不能在我快忘了这些的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麦穗,难道你不觉得,政府作为社会之‘公器’,在疗治伤痛方面的作用更直接吗?我最近一直在想,媒体所做的,主要是把疮疤揭给世人看,但这仅是第一步,我们的目的,是要疗治伤痛,这不正是政府在做的吗?”
“你别这么激动,也不要跟我讲官方语言。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要是累了,就回来。”顾麦穗这次一反常态地没有和我争辩。
“恩,我知道的。”我颓然。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哪里回得去了。
十六、再见也许是永远
和顾麦穗的这顿饭吃得我郁闷无比,第二天还没缓过来。
那天上的是公文写作,对一个中文系同学来说,要是在学校里,该课程属于必逃课范畴。但是,当这位领导介绍到他是南京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立刻就来劲了,小美也捅捅我:“喂,你校友呢。”
校友兼前辈的课自然是上得生动活泼,作为校友兼后辈的我自然是分外自豪。看,咱南大除了前校长之外,上头也是有人的!不过,掐指算来,好像也就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
下了课,我和小美就开始讨论,一个学校有一个学校的气味,这种气味早已经渗入骨髓,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你看这教室里,迟到的、睡觉的、不守纪律的,但最后考得最好的,都是复旦的,因为复旦的精神是“自由”;而那些认真听讲的、记笔记的,甚至下了课追着老师提问的,基本是南大的,因为南大崇尚的是“不逾矩”。这也足可以旁证,为什么复旦的政界名人比比皆是,而南大,却总是那么让人“怒其不争”。
和小美聊得正欢,后面有人拍拍我肩膀,回过头去,是个男生。“唉,你们班那个长得最帅的男生叫什么?”
“我们班最帅的男生?谁啊?”我和小美面面相觑。
“就是你们叫他书记的那个啊。”
“啊——哦——他啊,你找他干吗?”我心里面已经笑了一千遍。
“想问问他有女朋友没,给他牵个线。”
“你等等,我帮你去找他。”心里面复笑了一万遍之后,我找到了在外面吹风的林天涯。
“林天涯,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其他区的。”
把他领到兄弟区县的同志面前。“这就是你要找的帅哥,林天涯。”
林天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调侃,瞪了我一眼。
“林天涯你好,恕我冒昧,我这人是个直爽人,就开门见山了啊,你有女朋友了吗?我有个同学,想介绍给你认识。” 兄弟区县的同志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林天涯像受了惊吓似的,慌忙摆手:“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过我有个同事还单身,人挺不错的。”说着,他指了指钟馗。
这回兄弟区县的同志像受了惊吓似的:“谢谢你,不用了啊。”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审美这个问题上,男女是绝对有别的。在我眼里,林天涯顶多可以用“姿色平庸”来形容,怎么可能是兄弟区县同志口中“帅哥中的帅哥”,而且还到了要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地步?
匪夷所思啊。
转眼四周的培训只剩一周,顾麦穗的书也访得差不多了。
临走那天我去送他。
他先我两年毕业,毕业那天我去车站送他,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觉得再见不会是永远,却没有想到,我们就此渐行渐远。
“你看,送你都送出习惯来了。” 毕业后他常常回来看我,每次走的时候都要我去机场送他。
“是啊,有人送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是多么的孤单?”我终于问出这个憋在心里多年的问题。
顾麦穗诧异,“可那时你分明是快乐的啊。”
“好了好了,别说这个话题了。快安检了。”这样的话题多说无益,徒增伤感罢了。更何况,此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
离开的时候,有人相送终归是美好的,然而有些相送是诀别,有些相送则是为了下一次相聚。虽然结局早已一目了然,但如何走到结局,总可以选择。
顾麦穗,今天我在这里送你一程,说一声再见,见面的次数就少一次,直至我们老死不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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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居委会报到
当市委党校的结业考试终于结束,结业证书也拿了,我们就正式进入居委实习阶段。
照例是先开个会,领导讲话、宣布分配的街道以及带教老师之后,我们就像大白菜似的被带教老师领走了。
走之前,张帅强调:“本周开始,你们要写周记!”
张帅又说:“周记是一种很好的形式,让你们在写的过程中回顾一周的工作,是一个总结,也是提升。你们上一届有位同志,一年实习结束之后还在坚持写周记,说不写就不习惯。”
这么进步的同志真让人肃然起敬,有机会一定要一睹真容。
还是在遥远的小学年代,学校经常组织看电影,并要求后写观后感,所以那时候看电影总是快乐并痛着,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在那儿搁着,让人不能尽兴。后来终于不要写观后感了,如蒙大赦,却又觉着没有了戴着镣铐跳舞的kuaigan(敏感词)。
不知道是我变态,还是人之初性本贱?
和我分在一个街道的有8颗大白菜。街道在给我们举行了隆重而简单的欢迎仪式之后,大白菜们又被分成两两一组,和我一组的是王小波,和林天涯一组的是夏春风,其余还有钟馗、乔见岸等人。由于乔见岸有过工作经历,就顺理成章成为8颗大白菜的组长。
带着街道领导的叮咛和期望,我们按照分组,去居委报道。
当跨进居委办公室的时候,我承认之前我肤浅了。我以为扑面而来的会是一帮年龄跟我祖父辈差不多的小脚老太太蒲扇老爷爷,结果却是一群年龄在40岁上下的阿姨叔叔,其中一位还烫着一个时下最流行的bobo头。
见面相互介绍一番之后,我们知道了烫Bobo的头是居委会书记,其他人分别是居委会主任,文教干部、计生干部、社保干部,等等。看来居委虽小,五脏俱全。
朱主任和张书记相当热情,招呼我们坐下来,给我们倒了水,开始向我们介绍居委的日常工作。
“目前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是‘马桶工程’,也就是‘旧住房卫生设施改造工程’。”书记开门见山。
马桶这件物什,还是小时候在太婆家看到过,漆着红漆,油光锃亮,据说以前人家嫁女儿,都要陪嫁这么一只红漆马桶。本以为这么古董的玩意儿早已经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中,未曾想在这繁华的大上海一隅还在被广泛使用着。
“你们可能想不到,在上海还有这么落后的卫生设施。每天早上你往弄堂口一站,就能看见老阿姨们拎着马桶在家门口洗洗刷刷,已成为老式弄堂一景。”主任补充道。
不错,在我还是文艺女青年的时候,曾经特意到上海来寻访《长恨歌》的足迹,在江西中路的弄堂里就看到过主任描绘的场景。那时候的我像任何一个猎奇者一样,关注的是旧上海的风华,却从来没想过这背后人们卑微而艰辛的生存。
我和王小波似懂非懂地听着,在本子上一二三四记了好几十条。最后,朱主任总结:“总而言之,居委的工作就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你们在这里时间长了就知······”
话音未落,外面一阵喧闹。
朱主任立马站起来快步往外走去,留下半句话湮没在脚步声中。
“可能是邻里纠纷,走,我们一起去看看。”张书记解释道。
凳子还没坐热,事情就来了,我们进入状态还真够快的。
十八、垃圾事件
出得门来,一个着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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