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白马坡的地主(1)
白马坡村是个杂姓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什么姓氏都有,当然最多的还是杨姓人家,威严坐落在村前的杨氏宗祠,说明了白马坡村人的祖先姓杨而非别的姓氏。据村谱中记载,白马坡村杨氏祖先“杨婆婆”带着两个儿子,由河南省转折千里逃荒至此。传说那时天色已晚,娘仨坐在一棵大枫树下歇息,啃几口干馍补充体力,准备继续赶路。不想两个儿子啃着馍就睡着了,娘心疼了,心想就这儿过夜吧!于是打开铺盖,把一床破棉被盖在两个儿子身上,自己也靠着树干眯起了眼。可突然,她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仿佛跑过去一匹白马。她一惊,睁开眼睛,果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树林子,林子旁边的斜坡上有一匹白马在吃草。那白马全身雪白,没有半点杂色,就像一锭大白银,白得耀眼!杨婆婆激动得浑身发抖,兴奋地把儿子叫醒。可两个儿子睁开眼却没有看见白马,都说是娘眼花了。然而杨婆婆坚信自己是看到了白马。她想这或许是匹神马,是土地老爷显神灵,告诉她这地方就是个宝地,还瞎闯什么呢,就在这儿落脚定居吧!
这的确是个好地方,南面一大片荒草地,可以开开垦出多少良田啊!北面低处一片滩涂水泽,可谓虾米之乡,中间一条又宽又高的土陵,像是被河水自然冲积而成的堤坝,正好安营扎寨哩。于是,杨婆婆决定不走了,第二天就带着儿子到树林子里砍树枝、割茅草,在白马现身的地方搭起一个窝棚住下了。从此,娘儿仨每日里开荒种地。第二年夏日的一个傍晚,一个身穿白衣服的年轻女子倒在了窝棚前,已经奄奄一息,杨婆婆命儿子抬进家门,将她救醒。女子蓬头垢面,像是逃难之人。喝过水,女子有气无力地说:“快、快救我娘……”用手指向外面。杨婆婆叫儿子出去看看,果然在不远处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二人把她抬进窝棚,老人已口不能言,气息微弱,只能用手表示自己的意思。她拉着女儿的手,指了指杨婆婆的大儿子,然后就看着杨婆婆。杨婆婆明白她的意思,就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有我们吃的就不会饿着你的闺女。看得出,你们也是逃荒的,就在这里信下吧!这地方虽然荒凉些,但有土地,有土地,只要勤快就不怕种不出粮食,就不怕过不好日子。至于儿女婚姻,这要看你闺女是个啥意思哩……”老女人枯井似的眼睛里滚出了眼泪,眼巴巴地看着女儿。女儿也落泪了,女儿说:“娘,我听您的!我愿意……”老女人这才安祥地合上了眼,静静地走了。杨婆婆给大儿完婚后不久,就又为二儿子讨了一房媳妇,然后就让儿子分开各自生活。树大分叉,儿大分家,杨家的儿孙们就在这方土地上繁衍生息,逐渐形成一个村落。杨婆婆活到88岁,儿孙满堂,死后埋葬在村前。为了缅怀这位祖宗,白马坡村的后人对坟墓一再扩大,修葺,四周用砖石砌成围墙,围墙用雕花石压顶,高出地面二尺许,形成了一座长9米、宽5米的长方形平顶坟茔,村人称其为“婆婆墓”。它距祠堂仅50米开外,几乎与之齐平,处在村子的边沿,是村盘子的组成部分,然而却一点也不显得阴森,倒好似一处赏心悦目的风景。
随着岁月的流转和历史的变迁,白马坡的财富和地位逐步集中于几个大户人家。杨经文、杨经武和孙元坤老爷家的祖辈和先人,在白马坡村数百年的历史变革中,肯定扮演着强者的角色,犹如村中现有的三大院落,错落有致而进出有序、严丝合缝地构成了白马坡村的房舍核心。三个院落的富有也吸引了外姓人的加盟——不断有人携家带口投入到三大户人家当差、佃地、当长工,从此便祖祖辈辈留在了白马坡村,成了白马坡人。
白马坡的地主(2)
然而谁能想到,“雄鸡一唱天下白”,穷人也有翻身的日子?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白马坡村的穷人“振臂一呼”,把三个院落的富人都当成了仇人,将他们捆起来,戴上高帽子批斗、游街,把他们的田地、房子都分了……何等的气派!何等的畅快!最倒霉的要算地主杨文经了,他连自己在家守寡的女儿也被当浮财分给了没有老婆的单身汉。
其实,白马坡最大的地主不是杨经文,而是孙元坤老爷。可孙元坤半年前就逃跑了,杨文经当然就成了众矢之的。这令杨经文实在想不通。至少他杨经文从没有把谁当作仇人,也没有和谁过不去。他是有几百亩的土地,三四间大瓦房,这都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在他的手上,他地没有添加一亩田,只是盖了一栋新房子。他一生简朴,没有三妻四妾,没有花天酒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并没有去偷也没有去抢,怎么说没收就没收了呢?到他家做长工的、打短工的、租地种的,全都是自愿的,有的甚至是出于怜悯才成为他的佃户;至于说到工钱、租税也都是双方议定,高低随行就市,怎么都说成是他剥削了他们呢?财产没收了就没收了呗,可还得把他老俩口左批右斗的,说他们不老实……他觉得自己冤。他太老实了,老实得有些傻!他不像孙元坤那样敏锐,闻风而动,把家产变卖一空逃之夭夭了!他也不如他的族兄杨经武精明狡猾,一看苗头不对,立即将田产拱手让出,落得了个“开明人士”的美誉,免去了皮肉之苦。他并非顽固,也非愚顿,他只是于心不忍。这是祖上几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产啊,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能痛快么,他能笑得出来么?
老伴白氏倒是个心地开朗的人,常劝杨经文想开点,说财是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走,失去了未必不是一种福分。人啊,只要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就足矣!
其实,杨经文明白,想不通也得想通。何况这是改朝换代呀!世道变了,他能不顺应潮流么?古语云,得人心者得天下。共产党得人心所以得了天下!共产党是代表穷人坐天下的,当然要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土地分给穷人,使耕者有其田,这是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这个大道理,他杨经文懂得,也理解。他只是心疼,心疼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间就没了,就像突然从一棵大树上“咚”地一声掉落在地上,摔得屁股剧痛,心也剧痛,需要一段时间去抚摸。值得庆幸的是,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面,一个在县城教书已经有了家室,一个跟着兄长在县城读中学,两人都没有目睹家里落难的场面,这多少给杨经文心里一些慰藉。眼下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女儿诗芸和外孙小念龙。一想到女儿被当成浮财分配给人当老婆,他的心就疼痛难忍,仿佛女儿的不幸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三 他并没有觉悟
自从杨经文划为地主被批斗,房子被分了,田地也被分了,浮财也保不住……杨佑泉总觉得自己对不住杨经文,仿佛杨经文的这场不幸是由于他的背叛造成的。因为他的确背叛了他。在斗争会上,他控诉了杨经文老爷对他的残酷剥削。他说,杨经文我为你打了二十年的长工,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可我为什么连块地也挣不来?连个牲口也买不起?都是因为你剥削去了!还有,你为什么要抓我家龙巴的壮丁呢?我家龙巴……当时杨经文只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没有来得及申辩就被众人的手按下去了,并且招来更严厉的怒喝和一顿拳脚。而这一眼却使杨佑泉感到羞愧,感到理屈词穷,也就没有勇气再说出儿子被逼走的真正原因了。他甚至想跪在杨经文的面前说声对不起。他觉得自己说了谎话,至少是不够真实。他所说的话也不是他所要说的,那完全是土改工作组的白云海组长“教育启发”的结果,是白云海要他这样说的。白云海也是杨经文的佃农,村自卫队的队员,却没想到他原来是地下党员,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白马坡土改工作组的组长。白组长说他没有觉悟,三翻五次地找他谈话,帮助他提高觉悟。白组长说,你杨佑泉一家三代给杨经文当牛做马几十年,却没有自己的一块地,没有自己的一个牲口?而杨经文整天游手好闲却有几百亩地,五六头牛,三四栋砖瓦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嘛?杨佑泉说那是他祖上留下的。再说,杨老爷也不是游手好闲,他有时也下田……白组长就批评他,说你这同志怎么帮地主老财说话呀!看来你被他们剥削的还不够啊!难道你不想有自己的田地?不想有自己的牲畜?不想有自己的房子吗?杨佑泉这下慌了,赶忙说想啊想啊!做梦都想。可是……白组长说,没有什么可是。想要获得果实就得积极参加斗争!要不然,他们的土地会乖乖地让给你吗?……经白组长这么一说,他的觉悟果真就上去了。
可是,杨佑泉并没有真正觉悟,他对杨经文怎么也恨不起来。因为杨经文对他确实有恩,做人不能恩将仇报啊!
杨佑泉的父亲原也是杨文经家的佃户,可在佑泉七八岁时却暴病而亡,留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凄惨。后来杨经文的父亲杨德仁实在看不下去,就叫他们母子到杨府做帮工,老的帮着洗衣做饭,小的打杂、放牛。这样,杨佑泉就成了杨府的放牛娃。也许是杨德仁宅心仁厚,也许是杨佑泉本分忠厚,做事又勤快,杨德仁几乎把杨佑泉当成了自己的第三个儿子,吃的穿的都比平常人家的孩子要好得多。当然,在对待他与儿子的观念上还是有明显差别的。比如说,他要求少爷的是耕读为本,礼义传家:而要求杨佑泉的则是忠厚为本,勤奋持家。那时候,少爷杨经文比杨佑泉只大几岁,在村上白先生的私塾念书。家里所有的杂事——打柴、担水、放牛等,几乎全被杨佑泉包下了。不过,少爷杨经文倒不是个欺下凌弱的主,有空就和杨佑泉进山砍柴、到野地放牛,二人相处得亲如兄弟。后来母亲年岁大了离开了杨府,而杨佑泉却留下来做了长工。在杨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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