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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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要活下去-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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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钦佩肯娥。她对萨仑又忠贞,又呵护,萨仑真有福气。

    恰好这时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自行车倒了碰到墙上的声音,把我们的谈话打断了,门口站着我年轻魁梧的堂弟西姆(Sim)。他环视一周,张着嘴笑,好像刚从城里兜风回来。

    欧安惊叫道:“是西姆啊!你来干什么,没带你爸妈来啊?”

    “啊,他们没来么?我还以为”他没往下说,皱起大眉头。

    我爸从小就认识这孩子,说:“没事,没事,别着急。”西姆十八岁,还在上中学,但学习不好,总爱和朋友们逛街,搞恶作剧,亲友们都有点烦了。可是他总能逃过惩罚。他总微笑着,辩解说自己清白无辜,到头来谁都会放过他。●米●花●书●库● ;www。7mihua。com

    “叔叔,我还以为他们会在这儿呢。有个房子着火了,我去看热闹,然后就找不着他们了,所以就到这儿来了。我还是去找找他们吧。”

    “不用找,不用找,傻孩子。他们没事儿的。你就在这呆着,再出去太危险了。”

    这事说定了,我们就找地方坐下,艾尼和别人从厨房端来饭,肉,水果,我们就吃起来。胡同口挤满了难民,人声嘈杂,收音机里又传来刺耳的音乐声,我们提高嗓门,又谈起来,猜测局势会怎样发展。我把我的想法又说了一遍,认为会有个政治解决方案。十有八九大家都同意我的意见,不同意的就不吱声。特恒不好说话,我二弟特侯恩(Thoeun)更是寡言少语。他长这么大,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在外边,现在和岳丈一家住在一起,回到家中觉得自己成了客人。我妹妹莴齐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艾尼人一多就不说话了,大眼睛东张西望的,谁说话,她就看谁。虽然这是在欧安自己家中,但是欧安话也不多。他家有钱,倒不是因为他伶牙俐齿才有钱的,而是他命好,娶了富家小姐为妻。他岳父有好几家剧院,可是谈起政治来,就不行了,不懂。

    但是我父亲很健谈,他很悲观,总是叫大家小心红色高棉,说红色高棉是柬共。父亲身材高大,体格很结实,性格也坚强,还有耐性,说话不多,很有头脑,所以他说什么,大家都很尊重他的意见。但是他把将来说得很吓人,我听了很生气。以前全听他说过,我就一遍一遍对他说,不要杞人忧天。

    “爸,那都是谣言,都是宣传,骗人的,”我不耐烦了,但尽量不表现出来。“看看他们的纲领,没有写共产不共产的。那些人里,有的是我朋友。他们不会说假话骗人的。为什么要说谎骗人呢,我们国家是富国。他们不用实行什么苛政就能让人民吃饱饭。”

    父亲不说话了。这时,我母亲开口了。她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似地,比女儿们矮十来厘米呢。母亲一生都在村里度过,把孩子一个个拉扯大。只要母亲一开口讲话,就能听出来,莴齐好斗的劲头是从哪里来的了。

    “特海,不可以顶撞你爸爸。”母亲的语调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们和逃难的人搭过话,他们家人都被杀害了,房子都被烧了。红色高棉是柬共,要是他们上了台,咱们的宗教就完蛋了,幸福就别指望了。“

    我说:“啊呀,妈呀。柬共怎么了?他们有人可能很厉害,但是他们也知道,柬埔寨人民信教得很,太热爱生活了,不会接受他们柬共那套的。他们首先是爱国者,然后才是柬共啊。他们会遵重民意的。”我自以为说得对。我地位优越,联系那么广,信息那么多,别人是接触不到我那些信息的。再说,我还出过国,留过洋,视野比别人宽。我父亲不过是村里做小买卖的,他们夫妇俩能知道什么真情实况?“

    我们谈了一个来小时,其间不时有孩子叫喊,远处沉闷的钟声传来,我们才打住话头。突然间,十点钟左右,收音机里的军乐停了,有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开始讲话。这声音是新来的,以前全国广播从来没听见过:“请注意!准备收听重要公告!”大家都发出嘘声,叫别人别做声,注意听,并把亲戚家人从厨房里、花园里叫进屋里来。我招手叫艾尼过来,艾尼看了一眼纳娃,见他正在花园里和堂兄弟姐妹们玩呢,就急忙进屋里来。

    鸦雀无声。

    收音机里传来佛教长老胡塔特(HuotTat)那微弱的声音。我们大家都面面相观,放心地笑了。胡塔特不仅是全国最高宗教权威,也是稳定的象征。他也是我们的亲属,是我父亲的舅舅。

    我对他很有感情。他非常关心我上学。我敢肯定,正是由于这一层关系,我上学的时候才能从佛教信仰中汲取力量。佛教似乎很适合我的抱负,适合我的性格。佛教教导说,拯救在于自身。上天无能为力,除非你自己主动自救。所有美德,所有恶行,都会影响今生来世的。但是人永远可以祈求佛祖领路,祈求佛祖赐给明亮视野,通过行善,用所获得的优良技能尽量办好事,这样就能自我完善,就能“行善”,就能培养出道义感。由于胡塔特对我的深远影响,我肯定是尽我所能了。

    这位令人高山仰止的长者,其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他的指导,他的保佑,新政权也一定是求之不得的。我渴望在他的话语里找到慰藉,我的渴望可能比别人更加强烈。

    他说:“不要惊慌,不要打仗了,和平现在就要降临。困难时期,我国已经熬过去了。我们必须要重建。”他就说这几句话,这几句话就够了。

    然后,另一个人开始发表广播讲话,是共和军参谋长梅斯臣(MeySichen)将军。他说:“我们正在和兄弟们进行谈判,全体军人都要放下武器,避免流血牺牲。”

    我当时想,一切都结束了。我拥抱了一下艾尼,对她小声说:“太好了!”我们俩都笑了,这下放心了。

    但是,不一会儿,不知谁在说什么,把将军的话压下去了。这时,另外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声调很横,好像有人把麦克风抢了过去:“战争是靠枪杆子打赢的,不是谈判谈赢的!政府军已经投降了!地下部队已经胜利了!现在,战争结束了!”

    然后突然就没声了,令人惊恐不安。没有音乐,只有静电干扰的声音。我们的笑容消失了。有人把收音机关掉,然后又打开,看看是怎么回事。什么节目也没有。我们睁大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第6节。
    大家一言不发,我忽然听到街上叽叽喳喳有人说话,但听不清楚说什么,还听到街上马达轰鸣。我们和邻居都被牢牢地锁在了屋内,但是外面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涌进金边市中心来。他们要去哪里?可能他们是想进佛塔,进大学,进公共建筑物,到那里去安营扎寨,等打完仗再撤出去吧?

    一个小时过去了。孩子们还在玩耍,成年人彼此之间在低声谈论着。这是,忽听远方传来欢呼声。西姆跳到外面,看是怎么回事。顷刻间又急忙跑回来,喊道:“是红色高棉!”

    原来真地结束了。大家赶快跑到外面,打开大门看。

    街上家家户户,房子上,窗户上,都装点上白色的东西。人们把衬衫,床单,毛巾,反正凡是白色的东西全都挂了出去。这时,人潮滚滚,顺着大街,往远处涌去了。显然,人群是去看什么队伍行进去了。队伍要在柏莫尼翁(PreahMonivong)这条主要大街上经过。这条大马路是从南边延伸过来的,离我们有三十多米远,与我们住的这个小胡同相交。我招手叫艾尼和孩子呆在一起,我和几个人挤过人群,挤到前面去看。此时此地,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了红色高棉的军队。︴米︴花︴书︴库︴ ;www。7mihua。com

    路面已经让出来了,人群都挤到两边人行道上去了。路中央,红色高棉士兵排成一列纵队,分成小分队,每队五十来个人,鱼贯而进。这样的兵,我可是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通过电影、照片,很快就将传遍全世界。可是,他们这种形象,事先谁都没给我们讲过。红色高棉军都穿黑衣服,军装很简单,像睡衣的模样,什么肩章帽徽都没有,但是纽扣都扣得很整齐。这些兵头戴中式黑帽,脚穿胡志明凉鞋。鞋是汽车轮胎作鞋底,用内胎条条系到脚上的。有人拿着AK47型步枪,有人扛着火箭发射筒。人人都有一条方格围巾,有的罩在帽子上,有的系在脖子上。他们走的倒不是正步,不过并不拖沓。人人双目前视,没有笑容。没一个像是十八岁以上的。我事先没有期待,所以现在也就不觉得意外,当然更没有大祸临头的感觉,只是这些少年兵,个个板着脸,面无表情,有点让人不安。后来见到红色高棉军队受到欢迎的场面,更加忐忑不安了。市民跟在军队后面,鼓掌欢呼,大有解放的感觉,什么恐惧都没了。但是尽管群众热情欢呼,那些冷酷的少年兵可是无动于衷,还是两眼朝前直视,目光空茫,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机器人一般。

    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都没有看出来他们的行为举止有什么深意。战争结束了。我们大家还都健在,没受什么伤害。难怪年轻人互相拥抱,挥动着白布庆祝。我和大家一样,没觉得有什么恐惧感,倒是看到红色高棉军并不嚣张,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战事说停一下子就停了,也够惊人的,万万没有想到,红色高棉军进城并不是杀开一条血路杀进来的。

    只有一次,我吓得心里一揪。便道上突然开出来一辆军用卡车,开车的是一个共和军士兵,或许是回家吧,再也不打仗了,非常高兴。一个红色高棉士兵抬起手来,示意叫他下车。那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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