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姐,你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却为何还需要我来提醒?”说得那样的凉薄和冷血,却始终不曾拒绝,如了她的愿。
她知道的,那样凉薄的语气,不需要提醒,也知道她是保姆。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即便在医院里,他试着再次把她留下,仍很泾渭分明地说:“只是保姆。”
只是保姆,他把她,永远留在了那个位置上。
“我,只是他的保姆。”所以,他什么也不让她知道,瞒着她,只看她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以为满足。
尤子杰没有回答,老王的炒饭终于好了,满满当当的用料,放在田箩和尤子杰的面前,一人一份。尤子杰拿着筷子,低下头吃炒饭,小小地尝了一口,对老王说:“好吃。”
老王笑着接受了赞美,很自觉地走了开去。
“箩,箩,吃中国炒饭,其实是不用加番茄酱的呢。”尤子杰说,举了举手里的筷子:“其实也是不需要用筷子的。”
“我以前,不大用得好筷子,也不太懂中国文化。”尤子杰的视线,停在金黄油亮的炒饭上:“有一次学校里做亲子烹饪活动,每一个人,都要与家长一起,完成家乡的一味菜肴,并且要做介绍。我不知道什么是中国菜,也没有闲着的家人可以一起去参加。我讨厌这样无聊又没有意义的活动,也觉得没有参加的必要。可是,我的保姆却很积极,她去找中国城里的厨娘,拿到了中国炒饭的菜谱。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练习,还逼着我吃东西只能用筷子。”尤子杰拿着筷子,开合了好几次:“要用好这小玩意,花了我不少时间呢。”
“后来,我的保姆陪我一起去参加,完成了中国炒饭,我还表演了用筷子。炒饭太多,我舍不得扔掉,还硬是带回了家,晚饭再拿出来吃,连尤殿都跟着一起只能吃炒饭。”尤子杰轻轻哼了一声,大约是要笑笑,却最终没有笑出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吃炒饭用筷子,就跟加番茄酱一样,其实是多余的。”
尤子杰把筷子放下,换了勺子,很安静地开始吃眼前那碟炒饭。
田箩是第一次,听尤子杰提到他和尤殿的过去。尤子杰的双亲,很早就已经不在,老太爷太忙,根本不可能陪着他,去参加亲子活动。尤家的孩子,果然都是些孤独的小孩。
“York,你的保姆,对你真好。”田箩感叹。
尤子杰终于把盘子里的炒饭,统统吃完了。放下勺子:“箩,箩,你不知道么?保姆,对尤家男人来说,都是杀伤力极强的可怕武器。”
说着呵呵轻笑了两声,拿起手边上的水杯子,把水都喝光了,才放了下来:“给你说个故事吧,箩,箩。”
“我的保姆,叫Ann。她长得很漂亮,有蓬松卷曲的金色长发。从小,Ann就陪着我一起长大。她会做好吃的沙拉,会在深夜里帮踢被子的我盖被,会陪着感冒发烧的我打点滴,会在下大雨的时候,打着大大的伞等在学校门口。她把我照顾得很好,好得就好像是最接近我的亲人。因为拥有Ann,所以我不孤单。我很喜欢她, 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离我最近的温暖。她常常因为维护我,被老太爷苛责。所以,只要是她希望的,我都会尽力的做到。我想要她在我的身边,将来有一天,等我足够强大,会好好保护她。当然,我也以为,她会一辈子,都陪着我,无论是谁,就算是尤殿,也不可能抢走她。因为Ann在乎我,因为我的保姆,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信任她,我把我所有能支配的权限,都交给了她。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发现她把我母亲留给我的庄园、父亲留给我的基金和股票,全部都变成了她青梅竹马的恋人账户里的数字。她就跪在我面前,为了别人,哭得肝肠寸断,求我看在她照顾了我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放过她的青梅竹马。她说,她的青梅竹马得了严重的肾病,治疗的费用太过高昂,没有她的帮忙,他会死去。而我,一直是雇主的孩子,对她有用的孩子。”
“我终于知道,我的保姆,永远不可能变成我的家人了。我喜欢她,所以给了她权利。我的喜欢,就变成她利用我的武器。我让Ann和她的青梅竹马,都平安地离开了美国。从此我的生命里,再没有保姆,只有佣人。但,无论如何,保姆,是我生命里曾经最珍贵的人。是我心里,曾经想要保护过的唯一。”
尤子杰深深地看着田箩:“箩,箩,保姆,对尤家的男人而言,从来就不是那样无足轻重的一个角色。它代表着你从此拥有了,足以对付尤家男人的武器。不是因为不在乎,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和太在乎,所以,你才是保姆。”
“那个身份,是尤家,给你的唯一的肯定。所以,你无论走到哪,干什么,都必须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因为,你才是唯一,足以撼动尤家男人的根本。”
田箩觉得心跳已经越来越慢,就像是被人用力捏着心脏,捏得紧了,就快要爆开一样。脸上的表情褪去了,变得有些僵硬。
从小到大,在整整8年的岁月里,尤殿,曾经无数遍地用或冷漠或高傲或不屑的各式各样的语气,在一遍又一遍地对她重复:“是保姆。”他永远说得那般的轻易,假装得毫无所谓,却分明又忍不住不断地提醒:“姐,要记得你的身份。”身份,这个身份,曾经让她觉得自己卑微得抬不起头,也曾经让她辗转反侧,想要摆脱。可是,从来不曾想过,这个身份,其实是尤殿对她另类的依赖与肯定。
尤子杰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做得这样的狠。
现在,她知道了。她果然,做得又狠又绝。
Ann为了她的青梅竹马,最终背叛了尤子杰对她的信任,拿着尤子杰赋予她的武器,狠狠地把他伤得体无完肤,达到了她的目的。
她为了曾经的大师兄,也背叛了尤殿对她的信任,犹豫了再三,仍然再一次,拿起了尤殿赋予她的武器。
她不想要别人,轻易地伤害尤殿其实并不坚强的内心,却自己亲手,把事情做得比任何人都绝。
她和Ann,果然,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
尤子杰说,他喜欢Ann,所以,他赋予了Ann权利。
所以,尤殿,其实一直是,喜欢她的吧。
“尤殿,他是傻瓜吗?他都早已经看透了我,他早知道了的。为什么要答应?明知道我利用他,我就是利用他对我的心软,他为什么还要答应?”这一次,换成田箩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水杯。
尤子杰反倒笑了:“箩,箩, Ann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明知道,她在利用我,想要保护她的青梅竹马。可是,她哭得那样的伤心,我能怎么办呢?她是带我去游乐园里坐过山车的Ann,是做小饼干逗我开心的Ann,是看我受老太爷表扬,比我还感动的Ann,我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呢?”
尤殿曾经说过,大师兄利用的不是他,而是她。她说:“就算是我心甘情愿的被利用,求求你帮他。”
所以,尤殿连退路都不再有。
所以,尤殿也只能当傻瓜。
那个寂寞而又别扭的太子,用尽了手段,一次一次,逼得她低头,非控制了她才得以安生。原来,其实是因为喜欢。
那个骄傲而又脆弱的太子,不停地表示对她的占有,原来,在他心里,她是温暖的家人。
陪了他整整8年,她期盼过也失望过,最终选择了放弃。原来,其实他一直在坚持,从来不曾改变。
他在这儿,在她的唇上,印上那个冰凉的Goodbye kiss的时候,甚至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一再的确定:“姐,如果我放手,你会得到幸福吗?”
她口口声声,一直说,希望尤殿能够幸福。原来,其实他比她,更希望她能够幸福。
自从认识了尤殿,他再不许任何人轻易靠近她,更不许别人给她一点点的颜色。原来,那不是他的霸道,而是他的保护。
许多年以前,在温哥华寒冷的冰雪里,林秘书对她说:“人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轻易不能逾越了。”原来,那不是警告,而是善意的提醒。希望她能够懂得珍惜,尤家给的这一份唯一。
尤殿,他竟然把自己藏得那样的深,深得她从来都不知道,他是这样孤高、犀利、成熟而又深不可测的一个大人。
尤子杰的电话一直在震动,震到了第七遍,他终于接了起来,皱着眉,只答了一句,就挂了。站起身,跟老王道别:“老王,帮我看着她,别让她喝酒。”
“箩,箩,再见。”尤子杰把重新满上的水杯放到她面前,才走了出去。
老王开始收拾尤子杰的餐具,笑得很温暖地看着田箩:“小姐,还要再吃些什么吗?”
田箩呐呐地摇了摇头:“老板,谢谢你,真的不需要了。”能驾轻就熟地任意动用店里的摆设,老王自然应该是老板。
老王给她端来了一个很小巧的果盘:“小姐,你跟尤先生一起叫我老王就行。我已经不是老板了,你既然是尤先生带来的朋友,这儿的老板,你也应该认识。”他从吧台底下,翻出了裱得很整齐的营业执照,指着上头的人名:“小尤先生,早在好几年前,就把我的店买下来了。”
“小尤先生来得很少,不太容易见到。”老王一边重新把营业执照收好,一边冲田箩说:“我的店其实早已经经营不善,几年前我想把它卖掉,又舍不得这些年轻时候的梦想。”老王指了指吧台边上的旧乐器:“本来已经打算卖给一个台湾人,改成餐厅。后来小尤先生找到我,给了一个很高的价格,说要买下这家店。唯一的要求,是保持店里一切不变,当然,也包括我。”老王大约是觉得有趣,嘿嘿地笑了两声:“后来尤先生跟我说,这里大约有小尤先生,觉得非常珍贵的回忆,所以,他才会买下。”
田箩拿着小叉子,把小小的果盘全部吃干净了,才站了起来:“老王,谢谢你,再见。”
一直走到了店门口,才发现包和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