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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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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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苍松翠柏当中立着自曾祖父以下的坟莹。原来的老七爷总在边边沿沿的空隙中种着点庄稼,每逢夏秋两收进一次城,夏天给府上送二三十穗才摘下的五月鲜玉米,让哥儿姑娘尝个鲜,秋天送点豆油,让大家吃一回“驴打滚儿”。现在萧大哥继承了这宗事,依然精心照料着这里的一切,这也是一家人的一大进项。

  为二太太掘下的墓穴已经由风水先生勘定按东西方向打好,孩子们由二老爷领头摆了一字长蛇阵跪在墓穴两边。墓穴前面摆好供桌,香炉蜡纤、干鲜果品、冷荤热炒都已经罗列成行,海蕖抱的那个罐,放在供桌前头,旁边站着一位“茶博士”,他用磁盘托着一摞飞薄的小烙饼,大家一个挨一个地上前把饼咬一口,剩下的放进罐子;又一个挨一个地再夹一筷子供品放进去,“填罐”的手续到此才全部结束。接下来茶博士又用红绸子把罐口封住,放在墓穴里棺材前面的位置上。据说若干年以后,罐子里的东西化成水,这种水能治“噎嗝”。当然这只不过是个“据说”,也没见谁为了治病用这个偏方刨过坟。

  这时候,梁义山走了过来说:“请孝子们免跪,灵柩要入穴了。”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从冷清到热闹不觉得怎么样,从热闹到冷清就很难堪了。二太太的遗体从入殓到“小请”,再到换大罩,热闹气氛步步压倒悲戚;现在从大罩换回“小请”,再从“小请”中请出棺材,悲戚就一步步的压倒了热闹气氛,到了墓穴前面人们也就完全从戏剧性的热闹中清醒过来,再不能不正视这是场丧事的真实性,现在二太太真的要抛下这世界上所有的烦恼去入土为安了,是真的和活着的人阴阳两重天了。

  大伙默默的站了起来,看着杠夫们面无表情的将灵柩抬了起来,再用四根很长的绳子把棺材系着慢慢稳稳地放进墓穴,没等人喊举哀,便真的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中二老爷带头就地抓把土扔进坟墓,孩子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也都双手捧着黄土一把把丢了进去,掩埋正式开始。一锹锹冻土打在棺材上,也打在所有人的心上。一辈子争强好胜的二太太就在这样毫无知觉的、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永远去了,留给海蕖的先是二太太盖着陀罗经被的遗体,不见了奶奶的音容;再是只见漆画的亮亮的大黑棺材,不见了奶奶的遗体,最后只见绣花灵罩,不见睡着的二太太的遗体的棺材。现在二太太睡在棺材里的遗体就要被一杯黄土永远的掩埋在地下了,留下的只有这一座新土垒砌的坟茔,还有未成年的兄妹三人和一个零乱破落不知走向何方的家……

  二太太在社会前进的潮流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在她所在的那个环境里、那个社会里做着她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尽着她自己认为应该尽到的责任,享受到她自己认为应该享受到得权利。为此她投入了自己毕生的心血和泪水,然而在一次次奋力和挣扎之后终于彻底的放弃了,连同她的希望与哀怨。现在永远是过去,该过去不该过去的终究都要过去。一切仪式都结束了,大家也只能按照人之常理撇下了二太太,坐车回城去,回家去,回到那个二太太苦心经营了半生、却永远没有了她的那所宅子、那个家去 。

  到家走西院正门,大门口放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盆凉水,一把菜刀,每个人过此进门都要把菜刀蘸上凉水,在盆沿上磨一下。据说磨这一刀,是为的吓跑城外跟进来的孤魂野鬼,然而二太太的魂灵是否也被拒之门外了呢?无人考证。此时的燕宅已恢复了旧貌与往日的平静。先前热闹非凡又挂满悲哀的摆设统统收场了,月台、经台、白棚拆了,大汽灯、大火炉灭了,供桌、祭池撤了,孝幔、挽联下了……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唯一无法恢复的是家中二太太的音容笑貌和苦心经营的继续。

  去了的人是真正的安息了,活着的人却依然走着自己也无法设定的路。二老爷已然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声声深沉且无奈的叹息和对明天日子的不知所措。这场白事赢得所有亲友的赞许,赢得了北京城所有观赏者的赞叹,却输掉了二太太为之呕心沥血的蜂场。白事一过,债主子上门,二老爷唯一的法子就是拿卖蜂场所得抵顶了。买主是谁,二老爷没有细问,也没想到去问。只是在过了若干年后才知道,买主竞是燕宅的忠实仆人、二太太病中的全权代表、对海蕖兄妹代行慈母职权的燕宅首席管家——董嬷嬷!主人破产,佣人发家,这是二太太生前身后都始料未及的,而二老爷确实实在在的感到二太太的“中兴家业”已成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泡影,二太太带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肉体,也带走了这个家的魂灵与依赖。

  白事一过,孩子们闲了下来,大家推海蕖去请示二老爷何时去上学,海蕖去了二老爷住的西套间:“阿玛,我们哪天去上学呀?”

  “哦,上学!”二老爷目光呆呆的,似乎没大听明白:

  “那、那不得等脱了孝、孝再去,忙什么?”

  脱了孝?那得几儿个呀?再说这一百天干什么去呀?海蕖刚要反驳,账房王先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董嬷嬷。王先生把一张纸铺在书桌上轻声说:“老爷,您盖个章吧”,海蕖瞭了一眼,是卖蜂场的契约,买主叫田宽贵,已经划了十字、按了手印,中人是王先生,也已经盖了图章,二老爷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就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水晶石的大印和印泥盒子,漫不经心地用了印。王先生看了董嬷嬷一眼,董嬷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纹儿,王先生又把一个红布包放在桌子说:“除去董嬷嬷那两股,别的都已经扣下了,这儿还剩一百二,您点点,这回办事的帐也已经理清,您什么时候过目?”

  “就,就剩这点儿?”二老爷说这话并不是怀疑账目不清,他也根本想不到去查账,因为那是件麻烦事儿,他也不是后悔这堂白事花大发了,他是发愁今后的用项打哪儿来。

  “还得办堂事呢。”这句话他是跟自根儿说的。王先生和董嬷嬷却已心照不宣,只是谁也没接茬儿。

  “股东的红利可怎么说呢?”王先生接着说正事:

  “总不能让人家白摊啊!”

  “我想、想想再说吧。”二老爷把剩下的钱往抽屉里一扔躺到床上点起了烟灯,王先生和董嬷嬷只得退了出去。

  还要办堂什么事呢?二老爷没说,海蕖却想起了送殡那天董嬷嬷得话来,阿玛真的这么快就续弦?海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发起呆来。二老爷闭目养神吸了一口烟,一睁眼见海蕖还在那儿站着就说:

  “怎、怎么还在这儿站着?”经阿玛这么一问,海蕖才回过神儿来,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忙说:

  “啊,我们到底几儿个才能上学啊?都快期末考试了,过了百天再去我们还不都得留级啊?!”

  “那、那总得过了‘三七’吧。”二老爷想了想终于发话了。

  海蕖一算,离出“三七”还有一个星期,离期中考试还有一个来月,也就没再争论,慢慢的退了出来,心里却还想着阿玛和董嬷嬷说的那档事,“会是真的吗?”她得问问哥哥们去。 。。

第十一章 各走各的道儿
二太太去世,燕宅散了架。

  白事办完,大年也就到了。二老爷从来就没管过怎么筹办年货,到了这时候就更觉出了二太太对于这个家的重要性。董嬷嬷虽说受命暂管家务,可究竟是个下人,平日里也只知道按照二太太的意思去做,却也从不曾真正去安排调度过。请示二老爷,等于白说,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更甭说正经主意了,董嬷嬷只好去找王先生商量。

  “这年怎么安排啊?”

  “唉,您没瞧见这光景吗?还讲究得了吗?您看着办吧,将就吧。”

  董嬷嬷没了主心骨,只得一切从简,马马虎虎,草草了事。院子里贴的素对联更是让这个年大为减色。接财神也只放了一挂一百响的小鞭儿,其他的几乎全部黜免。院子里没了响动儿,也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只有应酬债主子上门的寒暄和酒席让人还能闻到一点儿年的气味儿,是苦中的乐?还是乐中的苦?无人知晓。二老爷知道,靠自己那点儿本事别说发财,这日子怎么过都不靠谱儿,“哎!得过且过吧,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七九河开,*燕来,“年”一过春天的脚步儿就近了。二太太在着的时候经心栽种的满园树木花草也开始返青,该是拾掇的时候了,然而二老爷即想不起来请花匠,也没有安排佣人来打理这件事。于是这无人修理、浇灌得树木花草便随意枝蔓,自生自灭,原本花团锦簇、郁郁葱葱的一个大院子显得杂乱无章,荒凉破败,生人进来仿佛是进了一所没有住持的大破庙。没有了鱼的鱼缸里积着厚厚的一层泥土,还有无人管的下人随手丢进去的破盆烂缸,成了非常方便的垃圾箱。门口卖熏鱼的早就不来了,几条原本娇生惯养的名种狗无奈的吃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残汤剩饭,瘦得皮包骨头。二太太生前最宠爱的小秀狗不到一个月就随二太太去了,从不抓耗子的林庆猫也早已另择膏粱,弃家而去。而王先生则在这年春天悄末声的娶了姨太太,且已另谋高就,燕宅的这点儿破事只是跨一脚应酬一下而已。二老爷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外边儿乱跑,一切全凭董嬷嬷代管,可董嬷嬷自己的事似乎一下子多了起来,人虽然还在燕宅住着,可白天一出去就是一天,宅里的事根本就不过问,对海蕖也没了先前的关注和疼爱,曾信誓旦旦承诺二太太的临终嘱托似乎也随着那些纸灰风吹湮灭了。海蕖有时追着问她上哪儿了,她就像吃了呛药一样喊:“呦,还不兴回趟家了?我又没卖给府上!”海蕖被噎得倒不上气来,眼泪在眼眶里转,再也不问了。而曾经无比疼自己的董嬷嬷却像什么也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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