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事因,在外公,其结果是对我的同情;在外婆,其结果是对我的嫉恨;这是人性的差异?这种差异在奶奶和父亲,外公和“妈妈”之间也很明显。同因不同果,同果不同因,固然常见;但如此强烈的反差,却让人感到困惑。
在大讲阶级斗争的时期,“出身”是很重要的,其理论依据就是所谓的“家庭影响”;照此推理,一家人的行为品行应大体上一致才对,可事实上,却有大量的反证。
希腊哲人柏拉图认为,人类灵魂的车夫赶着两匹马,一匹马是高尚的,而另一匹却是卑劣的。汉代思想家杨雄也有类似的说法:“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按这种观点,人之善恶在于对灵魂的驾驭和对人性的修养。
然而据观察,育婴室内的新生儿就表现各异:有的爱笑,有的爱哭,有的沉静,有的烦躁,有的敏感,有的迟钝;这是他们内分泌系统的差异造成的。这能否预示他们将来的性格和行为?进一步说,这能否解释有些人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善行与恶行?
这次走访,使我进一步确认了影响我命运的那次婚变。
也就是说,在一九四六年二月前后,二十五岁的父亲打走了我的生母,抛下年幼的女儿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带着刚刚高中毕业才十九岁的表妹,不顾两个“封建家庭”的反对,坚决离家出奔。
这真是一段佳话。
在北京,我曾看见父亲拍着桌子向外公大叫:
“当初你反对我们,现在不是还得投靠我?为什么不找你自己儿子去?你儿子不养你吗!”
外公坐在那里无言,我真为外公难过。
明代学者李贽在《夫妇论》中道:
“夫妇,人之始也。”“夫妇正,然后万事无不出于正。”
这“封建”的理论其实不无道理。
当然,从另一角度说,有这样“二三其德”的男人为夫为父,不是幸事。就这一点而言,母亲和姐姐并没有失去什么。
我一整天在南京到处游走,想找回幼时的回忆。
公园里澄清见底的湖水没有了,街旁挑担卖螃蟹的小贩没有了,我家附近那可撵鸭子的池塘也没有了,只有乡音还那么亲切。
有几个老婆婆在街边用地道的南京话神态安详地聊天,我站在一旁听呆了。意识朦胧之中,我似乎听到奶奶的声音,我贪婪地听着,如痴如醉,眼泪夺眶而出。
我想念奶奶。
奶奶去世之后,我多次在梦中见到过奶奶;多次梦中醒来,泪流满面。或许是出于对儿子的失望,奶奶在我身上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
南京有一种泡炒米的小吃。是把米炒得焦黄,吃时用开水一冲,加上点糖,又香又甜,是我小时最爱吃的一道美食。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我要吃泡炒米,奶奶给我冲了一碗,我看着嫌少,闹着不要;奶奶不说什么,端起碗自己吃了。我心疼不已,抱着奶奶的腿大哭,奶奶又给我冲了一碗,和先前的一样多。
从那以后,我长了记性;懂得了知足,不敢再贪心。
家里的院子种有花生,花生刚收下来我就要剥开吃,奶奶制止道:
“生花生不能吃,吃了耳朵要聋的!”
我不敢再动,后来到上初中时我还记得这条戒律,下乡劳动不敢吃生花生;同学们直笑话我,但我仍坚信奶奶的话是对的。
小时,衣服上的扣子跑掉了,奶奶就把我叫过去;那时南方的床上都铺有稻草垫子,奶奶从垫子里抽出一根稻草棍儿让我衔在嘴里,然后才给我钉纽扣;说是在穿着的衣服上动针线有忌讳,会和别人有口角,衔根稻草就没事了。
奶奶似乎预见到我未来的独立生活,每到家里吃炖鸡时,都把“针线包”(鸡心)挑出来给我吃,说吃了会做针线。我吃了数不清的“针线包”,算是为后来的住校生活做了早期的“心理训练”。
在南京,过年(春节)有很多的规矩,奶奶嘱咐我要“文静”点,不许乱跑乱说话,要像个大人似的,奶奶还领着我到一间大房子里去磕头。那好像是常家的宗庙,烧着很多的香,摆着很多的点心,上面供的是祖宗牌位还是画像我记不清了。许多不认识的大人们先磕头,大人走后是小孩磕,磕完了就可以分吃供盘里的点心,所以分吃点心的这一节最开心,也记忆最深。当然,还能在此时认识一些同龄的小朋友。
奶奶是在一个有人情味的家庭长大的,她的“解放脚”就是证明。奶奶出生在清朝末年,女子还时兴裹小脚,那是件很残忍的事。我清楚地记得,奶奶在洗脚时,一面抚弄已经变了形的脚掌和脚趾,一面对我和女佣叙说当年裹脚的经历,我听着心里都直发紧:
“阿唷,疼死了…,毒毒地疼呦!睡不着觉,脚一着地就钻心的疼,疼出一身的汗。我整天的哭嘛,我爹妈心疼我,就给我把脚放了…”
我想,这在当时,没有一定的爱心和勇气是做不到的。
奶奶把上一辈的慈爱传递了下来,但是,她的善良竟然没有打动自己的儿子。
当年外公家风波骤起之时,也是爷爷家纠纷难解之日。最后爸爸决绝而去,一定让奶奶伤心不已。
八一年,爸爸退休。因为有四六年与表妹的“北上”之举,是四九年之前参加的“革命”;按政策,享受离休干部的待遇。“遗憾”的是,他三十多年如一日的入党夙愿仍未实现。尽管有“革命资历”,有“历次政治运动”中“没有犯过错误”的资本;除了“割资产阶级尾巴”(交房产)的革命行动之外,据说在单位还“奋不顾身”地救过一次火(毫发未伤);可是,党支部的领导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哪一拨儿领导也没有把他接纳入党。
爸爸不灰心,退休后仍然参加单位党支部组织的“积极分子”的活动,一次不落。为了不落后于形势,他在家订了“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不但自己读,还时不时对家人进行政治思想教育。
有一天晚上,家里人正在那台黑白电视机前看节目,爸爸忽然感慨道:
“你看看!你看看!资产阶级有多么的腐朽!”,
我和弟弟们不知怎么回事。爸爸指着他手里的“参考消息”说:
“这报上讲,日本人发明了一种电视遥控器,坐在沙发上就可以换电视频道。”
我们还是听不明白。
“你想想看,站起来到电视机前换一个节目,这样的举手之劳都不愿意做,你说这资本主义社会有多么腐朽!它不解决劳动人民的问题,它简直…”
他看别人没有反应,一个人仍在那里感慨不已。
这并不妨碍他日后坐在沙发上,心满意足地使用电视遥控器。
南京传来外婆的死讯。“妈妈”不说话,爸爸大惊小怪地说:
“在咱们这儿还好好的嘛,一定是心情不好,一定是心情不好!”
据说外婆和儿媳有些合不来。不过依我看,即便如此,也怪不得别人。
七.失衡的母爱
谈到母爱,人们都为其“无私”的牺牲精神所感动。
有一个民间故事,把这种精神推到了极致:
从前,有一位母亲,他长大成人的儿子遇上了一个妖女,被妖女的美貌迷住了。
她的儿子对妖女说:
“我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妖女说:
“我要你母亲的心。”
儿子毫不犹豫地杀了母亲,挖出母亲的心,向妖女的住处跑去。
路上,儿子因慌忙而摔倒。这时,母亲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说话了:
“孩子,你摔痛了没有?”
若是为母如此,还真是应得应报。
这样的“牺牲精神”,比中国古代宣扬自虐的二十四孝还有悖人性。
有人说“圆颅方趾横目睿心”的动物称之为人。而动物性与人性的转化,就只隔着“理性”这薄薄的一层“纸”。
比如饮水,仅渴而求饮为动物性。
知何为可饮,何为不可饮,讲究如何饮,乃人性。
比如求偶,遇异性而求媾为动物性。
知何为可求,何为不可求,讲究如何求,乃人性。
比如爱子,只知舔犊护子为动物性。
知何为爱之,何为害之,能通情达理乃人性。
《诗经&;#8226;曹风》中有一篇“鳲鸠”,以动物性喻人性:
鳲鸠在桑,其子七兮,
淑人君子,其仪一兮,
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其大意是:
桑树上的布谷鸟,养有七子啊,
待之如一,不偏不倚啊,
始终不渝,淑人君子啊。
这三千年前的诗歌,多么富有人情味!
可是,为人父母者都能做到有德如“鳲鸠”吗?
俗话说“有后妈就有后爹”。“后妈”能使父爱扭曲,而它的反作用是母爱自身的扭曲。
从这一点上说,我的弟弟妹妹和我一样的不幸;因为他们和我一样,是在人性扭曲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如果他们不能意识到这一点,则是双重的不幸。
妹妹(老大)已在南京结婚,妹夫是同厂的工人。为了筹备老二老三乃至老四的婚事,爸爸开始频频出入京城的各个换房机构,不断地用以近换远,以好换次,以小换大的方式换房;靠坚持不懈和精于算计,最终将房子由一处倒腾为两处,两处倒腾为三处(不说是三套,是其中有和别人合居的单元套间)。
老二虽在农场工作,爱读书,为人直率,与“只知言报(纸)而不知其它”的爸爸常有观点之争,为此不甚得父母的欢心。
八三年,老二和老三先后成家。老二的对象还是我介绍的,小学教师,“密云师范”毕业,是我教过的学生。但父母给老三一间大房子,给老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合住在一个单元;为以后的妯娌不和埋下了祸根。
随后的几年,妯娌间由争吵到动手,战争不断升级;最后老三动手打了嫂子,老二虽未动手,兄弟之间,也已然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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