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济世安邦之才,拯民水火之念,却耽于意气,不能爱惜羽翼,保全力量,这就是对自己对国家的不负责任。前朝旧事,我想你应该历历在目,前朝魏阉横行之时,有所谓清流‘东林’党,他们个个都是硬骨铮铮爱民爱国的好汉,但是为何却一败涂地,落败于阉人之手?今日看来,全是耽于意气之争而不能沉稳于变局之乱,顾全小局之势但胸无大局之志,爱惜声名之誉却不爱惜生命之本,如此才导致一败再败。其实本朝自张居正阁老死后,历经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三大案,即陷入党争之祸,满朝文臣,人人纠缠于其中,各党之间,相互倾轧,耗尽元气,致使国力空虚。群臣为自保而忙于派系关系,令朝中纲纪不整,人心背离,若不是这种大大空虚的局面,魏阉何以会乘虚而上,一跃天上?”
洪承畴循循善诱,讲到酣处,竟有些忘情:“本朝自开朝以来,皇上开陈除新,抑制阉党,气象一新,但是,其中积疾难返之处甚重,仍为人忧。近日圣上不满群臣无为,阉党势力又有所抬头,司礼监重新执掌大权,魏阉余孽重回政坛,东林余党又成立复社对抗,钱谦益、钱龙锡等复社名流开坛讲学,似又要重新掀起清流、名教之热。而这一切,是为再次的党争造势。内阁中斗争波澜不断,你们身在边关,哪里知道?孙大帅身为东阁大学士有名无权,钱龙锡贵为首辅有德无才,温体仁才高八斗,但其实居心叵测,周延儒野心勃勃,狼子野心早已毕现,在这个局势下,若不能施展大志,亦先要明哲保身,全其性命,可惜的是,袁大帅不通这个道理,先是妄下五年平辽之诺,又杀大将于边关重镇之上,复又与首辅钱龙锡、内阁孙承宗等人私下来往密切,种种事由,已经让他走上了不归之路。”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谁主沉浮 十一(4)
吴三桂听得傻了,万万没想到这里面竟有这么多复杂的情况,他问道:“袁大帅又怎么会走上不归路?我们给皇上看这封信,不就是为了救他吗?”
“你的这封信根本救不了袁大帅,甚至不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引起皇上极大的反感。因为,皇上杀袁崇焕之心已决,这是我昨天与皇上谈话时探听出来的。皇上命曹化淳明日起对袁崇焕动刑,就是一个杀气腾腾的信息。这说明皇上已经准备动手,而动刑的目的不是为了逼袁崇焕认罪,而是要逼出他所希望的更多的东西。你到现在应该清楚了,所谓谋反,所谓通敌,所谓不听上令擅杀大将,这些罪名都不重要,甚至袁大帅认不认罪伏不伏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凭此掀起新一轮党争之乱,而皇上虽然一心想要结束党争,但现在已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由袁大帅开始,新一轮的党争根本无法避免。”
吴三桂软弱地道:“就算是知道皇上要杀袁大帅,我们也应该做最后一搏,把这封信交给皇上,世间自然还有公论。”
洪承畴有些着急地说:“你现在怎么还死缠这个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公论其实一文不值,忠心又有何用?仁义又在何方?圣意才是最重要的,圣意已弃,何需枉言?你的这封信要是呈上去,落在曹化淳的手里,你想想会是什么结果,我想他一定会极力挑拨是非,说我们为袁崇焕翻案。皇上会大为愤怒,认为这封信就是孙承宗派人炮制的,因为毛文龙之事他已经定了性了,你认为皇上会因为这么一封信,而轻易反悔吗?再说,就算皇上知道这上面说的事都是真的,又能怎么样?以他的性格,他会宁可一错再错,一错到底,而这个错,还要几条命来填补,这几条命,不光是祖大寿、孙承宗,还有你我!你懂不懂?”
吴三桂只觉得心情一片灰暗:“那我们就不救袁大帅了,就看着他这样含冤死去吗?”
“如果能救,以当年孙大帅之能力、威望、权势,熊廷弼大人也就不会死。你别忘了,孙大帅可是前朝天启帝的老师啊!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孙大帅一定和你说过吧,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袁大帅的时代也过去了。你我如果想留住这个时代,无异于螳臂当车。我们对他们最好的报答和缅怀的方式,就是我们要活下来,要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我们活下来,还要尽可能地让更多的人也活下来。明天,袁大帅会死,钱龙锡会卷进去,许多人都会跟着掉脑袋,但是,你如果对皇上送了我写的那封信,祖大寿就不会死,孙承宗就不会死,朱梅也不会死,边关不会无人防守,大明江山依然能保住,这才不负了袁大帅几十年的苦心孤诣。”
吴三桂被深深地说服了,但是他的心里仍然有如堵上一个大石块一样的极不舒服,他说:“洪大人,可是如你说的,难道这世间,就没有正义和公理了吗?”
“什么叫正义和公理?正义和公理就是他们死了,你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正义和公理!”
洪承畴掷地有声的回答深深地震惊了吴三桂,他呆立在那里,望着洪承畴那儒雅而英俊的脸,一阵阵的绝望,仿佛连心都停止了跳动。
“活下去,要爱惜自己,就是要活下去,”洪承畴将手放在吴三桂肩上,语重心长,“孙大帅、熊大帅、袁大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后,就是咱们的时代,为了这个时刻的到来,为了你我心中不灭的梦想,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我们要学习保护自己,我们要活下来。为了活下来,我们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忍辱负重,甚至可以两面三刀,助纣为虐,黑白不分,但是我们和曹化淳他们不一样的是, 我们是知道自己最后要做什么的,我们最后做的既不会负了自己,更不会负了大明王朝。”
洪承畴将那封自己写好的信塞到了吴三桂手中,说道:“拿着它,明天先交给曹化淳公公,再呈给皇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你要把曹公公视为自己最敬重的人,不管你的心里是怎样想的,你一定要让他感受到这一点,至于你和我,等过了明天,师徒之谊,就此开始。”
吴三桂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信,心里一片空白,无悲无喜。
谁主沉浮 十二(1)
吴三桂带着复杂的心情望着坐在皇极殿雕龙宝座上的崇祯皇帝。这个在他心目中神圣至极的帝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威仪天下,相反,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瘦削的脸上竟有几分羸弱的感觉,这个人也远没有自己雄壮英武,而且面上的神色颓然,精神看起来并不十分的好。
倒是他雕龙宝座两旁的蟠龙金柱粗壮雄武,直耸至厅顶的天花板上,天花板上藻井倒垂着金龙戏珠的造型,照耀着宝座。显得年轻皇帝的身边竟有了一层圣洁的光芒,这让他看来,就有了几分帝王的气派。
面对着愁容满面且明显的因为睡眠不足而脸色苍白的皇帝,吴三桂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现在如果坐在这上面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人,甚至是自己,是不是比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皇帝?这样想着,他不禁向皇帝的身旁看了看,站在皇帝左侧的是权倾一时的曹化淳公公,此时他侧身对皇帝,白胖的脸上挂满了谄媚的笑意,这和昨天他在客店里的嚣张嘴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洪承畴正对皇帝跪下,即使他跪着的背影,也依然是那么坚定沉稳,透出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潇洒。
“你起来吧。”皇帝说,洪承畴站了起来。皇帝又说,“哪个是吴三桂,要他站过来。”
吴三桂急忙走前几步,一头跪倒在地,把头叩得山响:“末将吴三桂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疲倦地挥了挥手,说:“平身吧。我知道你,听说你只带领二十骑,就在皇太极四万大军的包围下救出了你的父亲,你是咱大明的勇士,现在身居何职啊?”
吴三桂道:“回皇上,末将现在辽东前锋总兵官祖大寿帐下听令,为游击将军。”
“游击就是游击,谈不上什么将军。”皇帝说,“洪承畴你说对吗?”
洪承畴道:“皇上明见。这只是军队里一个最基层的官职罢了,以微臣之见,像吴三桂这样以勇孝闻名的勇士,理应有他更好的位置。”
“是啊,”曹化淳也接道,“皇上,现在辽东军事紧张,正是用人之际,这吴三桂在军中已经颇有名气了,皇上赏了他,一定会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
吴三桂看了一眼洪承畴和曹化淳,他们两人联名保他,其实是有内情的。他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拱手道:“末将谢洪大人,谢曹公公抬举。”
“你们说得极是。”崇祯点头道,“现在朝中背着朕有个议论,说朕拿下袁蛮子,辽东就没有人了。朕就是不信这样的话,朕有大明百年基业,亿万子民,怎么就只有袁蛮子一个人才?我大明人才济济,不是哪一两个人就能操纵得了的。洪承畴就是个人才啊。洪承畴,我听说你在陕西与流寇作战时受了伤,又是什么人伤了你?你现在怎么样了?”
洪承畴道:“回皇上。微臣在陕西与高迎祥作战时,碰上他手下的一个悍匪叫李自成的,微臣是在与这李自成作战时受的伤,伤微臣的是李自成手下一个叫刘宗敏的顽匪,臣只伤了脚踝,现在已无大碍。”
“陕西的流寇与辽东的鞑子军,是朕的两大心病。朕用的那个三边总督杨鹤是个无用的人,让流寇势力做大了,你是个有用的人,去了就把他们打得四分五裂,朕觉得你这个人也不比袁蛮子差嘛。曹化淳啊,你现在就替朕拟个旨,调洪承畴去辽东吧,陕西让孙传庭过去,有他一个人,我看那些流寇也做不成什么。辽东军事事关大体,得派个硬手,不能光指着祖大寿他们。洪承畴,等你伤好了,就上任吧。”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谁主沉浮 十二(2)
洪承畴道:“蒙皇上厚爱,臣伤已无大碍,随时可听皇上调遣。”
吴三桂与曹化淳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又马上分开。他们心里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