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对老尼说自己常常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时见时不见,似通非通。“通”的时候只要一闭上眼睛,印堂穴就会炸起一道白光,就会看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如飞来飞去的蝴蝶、一群人你杀我我杀你等。而且越是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打坐搬运周天就越清晰。
“那是天眼通,”老尼肯定地说,“天眼通就是开天目。印堂穴就是天目啊。天目开了,可以上观天下观地,中间观凡尘。恭喜你,你开了天目。你有慧根啊。”
凌风似懂非懂。
“天眼通是我佛门神通境界的第一‘通’。佛家神通境界有六‘通’。一是天眼通,二是天耳通,三是他心通,四是宿命通,五是神境通。五‘通’尽通即进入第六通。第六通为最高境界,只有修炼成阿罗汉甚至成佛才能臻此化境。”
“成佛?”凌风瞪大了双眼。
“对,成佛,”老尼继续说,“外道人最多能练至五通。人啊,都有贪、嗔、痴、杀、盗、淫、妄等不一的业障。人为业障所蔽,最多能练至五通。练至五通已经很了不得了。剩下的一通,就看各人的佛根定慧了。”
“人啊,如果没有佛的智慧,这种神通最好不练。世间诸般事,知道越少,烦恼越少;知道越多,烦恼越多。”
这句话凌风懂。讲至此,老尼一声长叹。凌风一声长叹。一百多岁的人生,大千世界,老尼知道实在太多了;凌风小小年纪开了天目,时不时会看到阴阳二界,也比常人开悟更多。
所以老尼常常感到痛苦,凌风也常常感到痛苦。
凌风的天眼通是无师自通,一出道就经历了、看到了悲惨的人生,这天眼通他真是不想要了。可你身上原有的东西,丢得去吗?附在你身上的东西,丢得去吗?要丢,惟有学佛,开大眼界,生大慈悲,得大智慧。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脱也不脱,不脱也脱,不脱自脱。
如此,凌风惟有一路走下去,别无选择。
既然如此,老尼便教凌风大悲功。
世人只知《大悲咒》,没人知道大悲功。
《大悲咒》是观世音普萨以大慈悲心济世渡人,修道成佛的重要口诀。大悲功则以《大悲咒》为依据,按照每尊护法神相的姿势与变化,创编而成。大悲功自其创立之日起,便秘而不宣,成为得道高僧练习的佛门密功。大悲功化出大悲拳,其内外合一,刚柔相济,用意不用力,似行云流水打八方。行拳中口涌真言、心观想、手结印。
老尼结跏趺坐,手结定印,然后左手仰搭于脚上,右手仰按左手,十指与脘骨齐平,以右手中指捻大指。老尼以此为开端,教凌风练大悲功。
大悲功的每个动作都要做到极限,极而后变,外方内圆,抻筋拔骨。凌风依样画葫芦,可哪里划得出?
“诸佛神通中,是境见非境。能持佛心咒,即同佛心地。具六波罗蜜,当获大神通。遍照诸佛界,即具六神通。”老尼口中念念有词。
老尼说:“练大悲功要有大慈悲心,有济世渡人,修道成佛之志,否则难有所成。练大悲功不一定会达到佛门神通境界,但会帮助你达到佛门神通境界。大悲功有所成,则佛家神通六‘通’中的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也许就通了。当今世上,单靠练大悲功达到佛门神通境界的,几乎没有。但你天眼通无师自通,或许与我佛有缘啊。”
凌风就照此开练。大悲功柔,大隋神功刚,竟日有所成。
又几个月过去了。很快就开春了。老尼开始一天到晚唠唠叨叨向凌风、伍谷和闺女讲长安的故事与物华。什么气势恢宏的大街,什么数不胜数的酒肆歌楼,什么高鼻碧眼的胡人……凌风、伍谷以为老尼的长安故事虽引人入胜,但听多了便觉得又长又臭。老尼说长安大隋时为西京大兴城。有西京自然有东京。东京自然就是洛阳城了。大兴城是天下第一城啊。
伍谷说:“有天大吗?”
“当然有啦,”老尼闭上双眼,看到的尽是大隋开皇盛世的恢宏磅礴气象以及祖父隋文帝的天纵神武,创业垂统和父亲隋炀帝的开挖运河以及东征高丽。然后是瓦岗军等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道烽烟。然后是尸横遍野,贵为帝王的父亲隋炀帝死后被用床板钉成的棺材匆匆掩埋。永远十岁的宇文禅师和自己颠沛流离。最后,窦建德的屠刀举起来了。鲜血满地。
老尼偷偷擦去泪水。她感觉伍谷怎么都看不够。于是开始交待一些生活琐事,如闺女怎么带,伍谷要听哥哥的话等等。然后对凌风说:“他们二人小,以后就靠你了。”然后又说:“记住韦芷的话。”
凌风点头。他以为人一老就爱唠叨,却不知这是老尼的回光返照。
“我想看长安,你可以告诉我长安现在怎么样了吗?”老尼问凌风。问之前,老尼已经早早沐浴,然后焚香。
“我们去长安?”凌风问。
“不去,你告诉我就行了。”
这一天的黄昏,夕阳西下,凌风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打腿盘坐,糅合大悲功练“天眼通”。老尼坐在凌风身后,结跏趺坐,手结定印,右掌盖左掌,缓缓发功。
缓缓地,老尼头顶百会穴冒出了白烟。突然,老尼浑身一抖,双掌柔软如鞭,往凌风命门拍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狗咬吕洞宾
凌风就感到一股浑厚柔和的内气从命门生起,源源不断地沿着夹脊往上涌。然后就感到自己的魂魄冲破了肉体的禁锢,像一股水柱一样从百会穴中激冲而出,直上九霄。身边白云在飘,白云上是灿烂艳丽的阳光。透过云层俯视,他看到下面就像一个蛋。绿的是草木,黄的是土,蓝的是海,蚯蚓一样的是河,泪滴一样的是湖。不知那是大唐的国土,吐蕃的国土,突厥的国土。他看到了蜿蜒的长城,边关的烽火台。吐蕃的国土大,大唐的国土更大。然后他就看到了能使国土时大时小的大唐京城长安。
凌风开始看见京城长安时就像芝麻一样小,后来像窗口一样大,后来像一面墙一样大。后来像无数面墙一样大。后来凌风就看见了长安城城墙、坊墙围起来像棋局、菜畦一样的房子。然后就看到了那条足可以并排四十五辆马车的大街。
“那是朱雀大街。”老尼说。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两旁种满了槐树。一辆从东宫出来的马车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上面除了赶车的还坐着一个面部凝重的人。马车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四五个人,看似懒散但双眼到处乱扫。
“那是东宫的大内高手。”老尼说,“坐车的人什么打扮?”
“头戴幞头,身穿缺胯袍,腰束金玉带,悬玉具剑,脚穿长靿靴,年纪三十上下。”凌风说。
“跟着他。”
马车到了胜业坊北街。在一棵大槐树下,几个羽林军小伙正准备蹴球①,一个年龄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子也在饶有兴趣地看。女子脸色娇俏,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但女子衣衫褴褛,大冷的天脚上拖的却是是一双木头制成的拖鞋。
蹴球开始了。几个羽林军小伙你来我往,横冲直撞踢得热烈。女子看到好球就情不自禁地鼓掌。见到有女子鼓掌羽林军小伙就踢得更卖力。
既然是踢球就不可避免出现臭脚。一个禁军小伙一脚踢球,球朝着大槐树方向飞来。“臭啊!”那小伙沮丧地喊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却见那女子拖着“呱哒呱哒”响的拖鞋,不慌不忙地抬腿,迎着球就是一脚,那球打着旋冲向数丈高的空中,准确地落在了那个禁军身边。这一脚水平极高,名叫鸳鸯拐,是化自北腿戳脚翻子门的功夫。
这鸳鸯拐使得令人赏心悦目,那禁军小伙目瞪口呆,一个大内高手也也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彩。
凌风说:“京城果真是卧龙藏虎啊。”
“那当然。”老尼很骄傲。
凌风看见那个女子听到有人喝彩,脸竟红了。提起裙子,拖着呱哒呱哒响的拖鞋,一溜碎步进了胜业坊的一个小巷子,一晃而没。恍惚中凌风看见那女子腰身婀娜,步若流水。
天慢慢暗了。凌风朦朦胧胧看见马车从胜业坊出来,进了一个院落的大门。四五个大内高手四处散开。凌风看见那人下了轿,进了一间明显是女子住过的房子,在一个香案上放上了几盒东西,然后燃了一炷香。
那袅袅香烟竟径直向苍岩山飘来。
凌风就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完了,看不见了。”凌风说。
“回吧,看不见就看不见吧。”老尼说。
老尼通过凌风看了最后一回长安。老尼凡心终是没有断尽,心怀故国,边看长安边潸然泪下。最后,老尼手结定印,叫伍谷抱闺女,凌风按伍谷命门,把最后的大悲功力传出。
老尼圆寂了。圆寂之前,老尼预感,凌风、伍谷、闺女三人一生一世的恩爱情仇恐怕都会和那个脸色凝重的人纠结在一起了。
老尼直奔佛国,不知留下多少遗憾。
半个时辰的功夫,老尼没有了魂魄支撑的皮囊委顿下来。凌风感到按在自己命门的那只手掌渐渐冷去。魂魄入窍,收功回头,只见老尼双眼是闭非闭,双唇似笑非笑,遍体异香。
阳春三月,南方已是鸢飞草长,但这北国之地还是天寒地冻。这一天,大唐长安东北方向渭河边的官道上,来了二个人。一个是大概十*岁,满脸写满了沧桑忧郁的少年。少年背着一个盖着范阳斗笠的大背篓,屁股后面屁颠屁颠跟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红扑扑脸色,两条鼻涕出出进进,双目精光闪烁。
沧桑忧郁少年就是凌风,红扑扑脸色的男孩自然就是伍谷了。
老尼一去,凌风等人突然就像风筝断了线一样断了依靠,荒无人烟的苍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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