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宗说:“记得你伯父是怎样驾崩的吗?是韦后和安乐公主用毒饼毒的。当时天象屡有变化,预示宫中就要起变,我于是力劝他择立贤子,以应灾异,可他不答应,以至被自己的皇后和女儿害了性命。你伯父不听劝谏,我当时是忧惧难安啊。天象不讹人,不讹人的。”
李隆基大为惊惧:“是不是孩儿哪里做得不对,惹圣人生气了?”
“没有,”睿宗说,“我当时能劝谏你伯父择立贤子,以应灾异,为什么到了自己就不能呢?三郎你诛凶定乱,有安我宗庙社稷的魄力和能力,加上现在天降异象,天意人事,俱已成熟,传德避灾,是时候了。”
“可是……”
“三郎啊,你若能尽孝心,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我百岁后才即位呢?”
睿宗传位的态度果然坚决,李隆基心定了,但同时也感动得涕泪横流。传说尧禅让于舜,舜禅让于禹,也不过如此吧?
“那姑妈那边怎么说。”
“你是皇太子,不传位于你传给谁?”睿宗说,“你姑妈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她当然不甘心就此罢休,提出还是由我自总大政,我答应了。”
“自总大政?”
“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睿宗最后说。
李隆基明白,太平公主没办法阻止睿宗传位给自己便提出睿宗传位后还自总大政,就是想让自己做一个傀儡皇帝。
但无论如何,谦恭孝友,好学,工草隶,尤爱文字训诂之书的大唐睿宗皇帝决定高归无为了!这无论如何,对李隆基来说都是好事。
平日睿宗做事瞻前顾后,但在传德避灾这件事上却雷厉风行。
第二天,睿宗皇帝正式下达传位制书。他说,昔尧帝禅让与舜,是因为舜的才能;禹传于启,则是破坏禅让,并不是启与其有父子关系这么简单。皇太子李隆基有大功于天地,安定社稷于危难之中,温文既习,圣敬克跻,而且已经作了一年多的监国①,政治日益清明,因此,择日授册,就可以即皇帝位了。而我神与化游,思与道合,无为无事,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因此,希望王公百僚理解我的意思。
睿宗制书一下,王公百僚也无话可说,太平公主有话说也没有用了。于是李隆基便开始搬到太极宫武德殿视事,决定三品以下官员的任免以及徒刑犯罪的刑罚。
但睿宗传位后表示自己仍不忘国家,仍然要过问军国大政,尤其是三品以上高官的任命和重大的刑狱,则要与李隆基共同兼理。
叶法善散布天降异象和凌风“犯夜”,算不算重大刑狱呢?
按照大唐律例,前者是,后者不是。
叶法善散布天降异象,可以列入最严重的“十恶”罪之一。“十恶”罪是什么呢?《唐律疏议》第二篇《卫禁律》是关于保护皇帝人身安全、国家主权与边境安全的律例规定。“十恶”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犯“十恶”罪者皆处以重刑,不享有赎、免等特权。
十恶不赦!
凌风“犯夜”,最重也只能勉强套上《唐律疏议》第七篇《贼盗律》,刑罚也只是笞、杖、徒、流、死“五刑”中的笞或杖而已。
然而就在睿宗正式下达传位制书后事情开始反转了。
背后的推手就是太平公主。
叶法善散布天降异象,虽可以套上“谋叛”罪,处以重刑,但有太平公主在,“谋叛”罪便套不上了。这重大刑狱经过了“三司会审”,到了睿宗和李隆基的手上,两人久思难决,只好动用了“八议”。
“八议”是官员贵族享受的一种特权法,对象主要指亲、故、贤、能、功、贵、勤、宾等几种人。亲即皇帝的亲戚;故即皇帝的故旧;贤即德行出众的人;能即有大才干的人;功即对国家有大功劳的人;贵即三品以上的官员和有一品爵位的人;勤即特别勤于政务的人;宾即前朝国君的后裔被尊为国宾的。这些人只要不是犯了十恶罪,其它罪行都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减轻或免于处罚。
睿宗把案子打了回去,要“三司”重议。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和御史中丞几个官僚察言观色,最后审定认为叶法善是有大才干的人,理应减轻或免于处罚。而且,天降异象,本身没有错啊。
睿宗准了。
而凌风呢?因为破坏了太平公主的好事,太平公主恨之入骨,于是凌风的“犯夜”罪便直线升级,成了“无箸籍入宫殿 ”!
“无箸籍入宫殿 ”,不是谋逆是什么!
谋逆是“十恶”罪之一。
十恶不赦!
叶法善也真是有大才干的人。据说其曾得神人相助,传与天书,又得神剑一把,法力无边。叶法善有奇术,善符咒,预测应验,出狱后经太平公主力推,为睿宗推算出了举行传位大典的好时辰。
八月初三庚子,此时大吉。
而凌风的判决却是斩立决!
斩立决是睿宗的御批,李隆基挡都挡不住。
斩立决一般都是秋后问斩。李隆基不明白,睿宗为什么要置凌风于死地。如果批“斩监候”②都好一点,这样就可以留待来年秋审和朝审再作判决了。这样或许就可以大赦。
不管如何,秋风萧杀,那绝对是杀人的好季节啊。
注:①太子监国是唐朝的一项重要的政治制度。太子监国即太子代理朝政。当皇帝以某种原因暂时不能亲自主政时,便由太子理政。
②“斩监候”,就是判为死刑,收监候斩的意思。对于尚有疑问或是有矜免情节的案件,则判处监候,称为“斩监候”或“绞监候”,被判“斩监候”或“绞监候”的案犯,不在当年处决,而是暂时监禁,留待来年秋审和朝审再作判决。这法律制度始于明朝,在此借用。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六章 无间狱(1)
秋风起了。
季节在一阵风的档口完成了更替。在夏末的踪影悄然而去之时,大唐帝国京城长安的文人骚客便开始陪着落叶忧伤地看天高云淡了。乐游原上秋风起,国色天香的牡丹花早已落尽,长安朱雀大街、承天门等等大街上的槐树尚有绿色的叶,也开始被急急而来的秋风吹得凄凉。落叶是秋的使者,一场秋雨过后,秋风萧杀中的叶子开始枯萎,一片,二片,三片地落下去,满街飘荡。
凌风在金吾卫监牢的窗前远望。他感觉外面的光线亮得有些奇怪。夏日的热一走,秋的光芒便没有了暖没有了热,余下便是这眼前耀眼的白了。
天高天蓝,凌风的心无以寄托。金吾卫的街卒不来打屁股了。打了也是白打,枉费了力气。伤已经康复,屁股在结痂脱皮。凌风便在这慢慢变长的夜里,动用大悲功,神不知、鬼不觉地开了牢门出狱,在长安大街里坊以及皇宫里高来高去。
他要找人。铁拐李生死未卜,伍谷不知所踪,他放心不下。
先去了东宫,但自从皇太子李隆基搬到太极宫后,东宫已是人去殿空。
可人去殿空的东宫恍惚也有一个人影,也在寻找什么。
那身影来去如烟,袅袅婷婷。
每次那人影总是在前面一晃而过,以后总也追不上。凌风的武功已经是突飞猛进了,可还是追不上。
追不上的身影总让凌风双眼泪盈。
都说男子汉顶天立地,流血不流泪,可凌风忍不住。
也许是眼花了,也许是何仙姑的魂魄吧,凌风这样想。凌风放不下闺女,何仙姑也放不下,放不下魂魄便时常来游荡。
而闺女由王王妃带着,搬走后不知住在哪里。闺女会安好吗?
凌风就这样白天在金吾卫的监牢里“呼呼”大睡,晚上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开了牢门出狱出去。
他希望能找到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皇宫的房子千万间,除了知道了不少王公百僚的丑事、密事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但却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知道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太平公主密锣紧鼓,在做谋反的准备了!
大唐帝国皇室自李世民在玄武门诛杀兄弟李建成和李元吉起,不知有过多少残杀。现在离韦后和安乐公主被诛起,三年不到,又开始风云密布,一场大风暴恐怕很快就要来临了。
大唐皇室似乎永远摆脱不了相互残杀的宿命。
凌风不知要不要向李隆基示警。李隆基虽然忘恩负义,但如果让太平公主的阴谋得逞了,长生汤引就可能会更顺畅地继续做下去,那天下则不知又有多少婴儿残遭毒手,多少父母失去儿女。
向李隆基示警李隆基会信吗?
凌风想起了郭子仪的话,“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在天下苍生面前,凌风惟有放下个人恩怨。
当晚,凌风找到了太极宫武德殿,留柬示警。
他用一根枯枝当箭,一甩手,把一张字条钉在了武德殿的殿柱上。
字条上写着:“有人要反。”
这就够了,以李隆基的聪明和机警,他不会不明白。
然后凌风在出宫,悄悄地回到金吾卫监牢。
然后下了一场雨。秋雨绵绵,就像无尽的思绪。
可令凌风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来了一队人马。
来的是六扇门①的高手。
这些六扇门高手来自大唐帝国的最高审判机关大理寺,由专管断案的大理丞、江湖人称“黑阎罗”的来俊良带领。“黑阎罗”来俊良自然生得碳黑,没一点笑容。他一进门就手指如风点了凌风的大穴,给凌风戴上了脚链和手铐,带走了。
带到了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是大唐的中央监狱,主要关押诸司犯罪的官吏和京城地区的重要案犯。
凌风成了重要案犯了。
凌风一进大理寺狱脚链和手铐就被换上了一副巨枷。
巨枷重五十斤。
这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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