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随着这声音响起，严庄收腹，就地一滚，双手一抄，又一把抄起凌风的双腿，抡起，再向大青石砸落。
这一回，凌风晕了。
这一场大理寺狱有史以来最精彩的打斗让来俊良等一帮狱卒大开眼界。来俊良看得更是血脉忿张，很想亲自进场露几手解解痒，可想起李隆基和姚崇的口信便忍住了。
但还是每天一打。
可后来来俊良和狱卒们看腻了。
看腻了就不看，他们又开始寻找新的乐子。
但还没有找到乐子之前依然让他们斗。
这一晚，严庄假装斗了一会不斗了。
天黑了。
“我们打了这么多天，不打了，”严庄悄声说，“我们不如拜拜皋陶他老人家吧？”
“皋陶是谁？”凌风问。
“就是墙上这个人啊，这都不懂，”严庄一脸不高兴，“传说上古有四圣，尧、舜、禹、皋陶。皋陶在尧时掌管刑狱，写了一本书，名叫《皋陶谟》，发明了刺脸、割鼻、残足、腐刑、杀头等刑罚，创制了监狱，所以是狱神啊。”
“为什么要拜他？”凌风不解。
“想在狱里平安或者出狱后不再进来就得拜他老人家。”
于是严庄便拉着凌风跪在大青石上向墙壁磕头。
墙壁上有一个不知是谁画的人像。人像嘴巴长长地翘起，马嘴一样，想必就是皋陶像了。
“奇人必有异相。据说作为监狱的祖师爷，狱神的脸色青中带绿，好像刚刚削下来的西瓜皮。”严庄说，他也没有感觉对皋陶有什么不敬。
“拜就拜吧。”凌风说。
“慢，”严庄手一掰，竟把凌风戴着的“失魂胆”掰开了，“磕吧。”
打了这么多天，“失魂胆”也打裂了。
二人便把头磕在大青石上。
大青石裂成了几块。
凌风想起来了，大青石下面就是大理寺狱的排水渠。
“十多年，终于把它打开了。”严庄兴奋地说。
“打开又怎么样？”凌风问。
“逃啊，你想等死啊？”
“我没有罪，为什么要逃？”
“这里很多人都没有罪，我也没有罪，可还不是被关了十几年，笨蛋！”
如果没有罪，就是冤。十几年，冤可动天了。
什么冤呢？严庄没说。
严庄拿起碎裂的一块“失魂胆”，一块一块地把碎石撬起，终于，一个人一般高深的洞露了出来。
严庄看了看牢门，听听没有什么声音，便拉起凌风钻了进去。
排水渠里臭气熏天，直叫人作呕。
他们顺着水流、凭着感觉爬，爬，爬。他们加入了老鼠、蟑螂的队伍。他们碰到不少蜈蚣，甚至碰到了一堆缠成一团的蛇。但他们管不了这么多。
天亮之前必须逃出去，不然被搜捕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从大理寺狱的排水渠里爬进了蜘蛛网一般四通八达的长安地下水道，碰到了更多的老鼠、蟑螂、蜈蚣和缠成一团的蛇。第二天，他们一头钻进了渭河，然后又冒了出来。
秋高气爽，艳阳高照，乐游原上油菜花开，蜜蜂、苍蝇、蚊虫飞舞。油菜花黄灿灿一片铺向天边，万里锦绣。
严庄一声长嚎。
正是八月庚子，此日大吉，睿宗的传位大典已经开始了。
严庄说，自己要去北边找自己的师父“太阴尊者”何鸣。“太阴尊者”何鸣在大理寺狱里教他武功，后来在一次成功的诈死中被狱卒从“拉尸洞”拉了出去。
北边，那里有广阔的草原，如云的牛羊，热情奔放的异域女子。那里天大地大，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凌风说自己不去，自己还有事要办。
“那我们就此别过，”严庄向凌风拱手作别，“我们是共过患难的兄弟，送你一句话，这世界什么都不可信，特别是当官的。”
“谢谢大哥！”凌风向严庄拱手。
“李家的狗屁皇帝，我严庄和你誓不两立，”严庄向着京城长安喊，“有朝一日，我严庄非把你大唐搅个天翻地覆不可！”
严庄踏着油菜花向北如飞而去。
注：①古代衙门为显示威严、气派，多开六扇门，后遂以六扇门代指官府、衙门。。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七章 端正月（1）
乐游原上渭水边，凌风就坐在锦绣如画、浩如烟海的油菜花地边，看着严庄如飞而去。
凭他就能把大唐搅个天翻地覆？
凌风不信。
油菜花如绒绿，似锦织。成畦成片的金黄色弥散开来，便成了一个花的海洋。波浪翻滚，空气中飘荡着花粉般质感的微尘。凌风把衣服洗了晒干，准备进城。
睿宗的传位大典结束了。
八月庚子，皇太子李隆基即位，是为玄宗。退位后的睿宗被尊为太上皇。太上皇每五日一次在太极殿受朝，玄宗皇帝则每日在离东宫不远的太极宫武德殿受朝，处理政事。
这天，玄宗在太极殿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贺后，龙颜并没有大悦。天下的担子都托付给自己了，玄宗感到肩膀的担子就像山一样沉重。登上皇帝大位，这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他要让贞观盛世在自己手上延续甚至发扬光大，成就大唐万世基业。
玄宗想到了从武德殿殿柱上取下来的、写着“有人要反”的示警字条，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不知道是谁给自己示警。
他想到了太平公主和姚崇。
太平公主自然不会闲着，和太平公主一党的尚书左仆射窦怀贞、侍中岑羲、中书令崔湜等人也不会闲着，而还在同州刺史任上的姚崇也不知有什么安邦之策。
传位仪式结束，皇太子成了新皇，王王妃则顺理成章被立为皇后。而闺女李芷则是名副其实的公主了。被昔日的王妃今日的皇后扶养的闺女不知道怎么样了。
后宫高深，凌风自然也找不着。
凌风决定先试着找铁拐李。
凌风记得铁拐李就住在永兴坊。
永兴坊的大巷小巷七拐八拐，差一点把凌风转晕。到了铁拐李家，却见大门紧锁。
凌风很失望，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了院子里面“咕噜”响了一声。
是喝酒的声音。
凌风翻身跃过围墙，一个铁拐当头砸了下来。
凌风就地一滚，躲过铁拐，口中喊道：“李大侠，是我！”
“打的就是你！”铁拐李又一拐砸下。
凌风只好又躲。
后来铁拐李不打了，蹲在地下，“呜呜”哭了起来。
“何仙姑死了。”良久，铁拐李说。
铁拐李说，那天何仙姑被一箭穿背，而自己由于有葫芦阻挡了，箭的力道卸去了很多，不然也命丧当场了。逃到终南山时何仙姑已经不行了，身虽还有点温可已经没有了气息。碰巧在一个山的南坡有一个葬过人的墓穴，铁拐李就把何仙姑放了进去，然后把自己身上的箭拔了，上了药就到楼观台找昊天观观主兼知宗圣宫观事尹文操，向尹文操讨要玄铁剑。
铁拐李说过要向尹文操讨一把玄铁剑给何仙姑，他必须践行这个诺言。
玄铁剑尹文操有两把，一雌一雄，雄的凌风拿了，而今还存放在永昌坊的“福昌”绸缎庄里，而雌的铁拐李就想要。
“啊哟，你这瘸子怎么这么贪得无厌啊，”尹文操说，“得了一把还不够。”
“不是我要，是送人。”
“啊哟，就你会做人情哟！”尹文操痛心疾首。
“人死了，送点东西不行吗？”
“谁死了？”
“那天一起救你的娘子，何仙姑。”
“怎么就死了呢？”
铁拐李便将事情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尹文操沉默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我们修道之人，本来就不把自己这副臭皮囊当回事，南华真人①说过，生命开始之前就是没有生命的，不但没有，而且连形状都没有。也没有气。冥茫之中，阴阳交杂，变而有气，气又变而有形才有生命，生命然后变化而为死。这一切，就像春夏秋冬四时交替。生死都是命，就像天有日、夜一样。你的身体不是你的，是天地给你的形；生也不是你的，那是天地委和的结果。生命，是假借来的；假借而成为生命的东西，不过是尘垢而已。死生犹如昼夜交替，所以生不足喜，死不足悲啊。”
这一番绕口令般的话高深莫测，铁拐李一点也听不懂。
可尹文操并不要铁拐李懂，他说：“看看去。”
就到了那废弃的墓穴旁。尹文操摸了摸何仙姑的脉，什么也没说，就把那把雌玄铁剑放在何仙姑的身旁，然后叫几个道士把四块旧棺材板撑在何仙姑尸身上面，像盖小屋一样，又盖上了松枝，才落下泥土，把何仙姑盖在里面。
铁拐李则找了一块长形的石头，铁拐一划，石屑纷飞，在上面写下了深达半寸的“何琼之墓”四个字。
尹文操拂尘一扬，唱到：“大块载我形，大块劳我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安时处顺，穷通自乐，命运通达。”
可铁拐李通达不了。何仙姑年纪轻轻就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通达？铁拐李号啕大哭。他无儿无女，孤苦伶仃，做梦都想认何仙姑作干女儿，可现在何仙姑死了，他认什么呢？
唱毕，尹文操说：“知道这是什么墓穴？”
“不知。”铁拐李抹了一把鼻涕。
“真是机缘巧合啊，这是李淳风点的墓，不知为什么弃而不用了。”
“李淳风是谁。”
“堪舆相术大师啊。李淳风道号‘黄冠子’，是袁天罡的徒弟。”
“袁天罡是谁？”铁拐李糊涂了。
“你怎么如此孤陋寡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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