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长恨歌- 第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早课的焚唱盖不住远处传来的厮杀声。这种厮杀声一百多年来她已经听了无数此次了。这种厮杀声扰人心肺,令人断肠。它让人想起战乱,想起杀戮,想起鲜血,想起断肢残臂,想起妻离子散,想起国破家亡。一百多年来,这种厮杀声总会不时的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叮当响起。但后来慢慢少了,特别是这二三十年。四年前有个一次,随后一切又归于死寂。大隋没了,杨家的人好象谁都可以追杀。但时间就是生命。老尼活得比别人长,想杀她的人老了,死了,所以一切又归于死寂。

  老尼不知怎样感谢伍谷婆婆,这个忠心耿耿的宫女,至今还在为自己遮风当雨。当年南阳公主隔绝尘缘入空门,伍谷婆婆却在山口搭起来一间小屋。伍谷婆婆就那么犟,撵都撵不走。伍谷婆婆要在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山口阻挡大隋的仇家。后来伍谷婆婆有了家,有了自己的丈夫。有了儿子有了媳妇。最后有了孙子。可慢慢地这一切又没有了。一百年来,寻仇的厮杀声声声不绝。伍谷婆婆一家人就在山口挡着,象盾牌,又好象佛祖的舍身饲虎。每一次厮杀他们都会留下一口棺材。伍谷婆婆死了老公死儿子,死了儿子死媳妇。现在,就剩下她自己和孙子了。她已经为自己准备了棺材。棺材就在一间房子放着,谁也不让进。青灯黄卷,木鱼声里,自己不问尘世,昼谈义理,夜便思择,以求定慧双开,获得般若智慧,是不是大自私了?

  不是,这是业障。老尼说。这是怎么逃也逃不去的业障。一百多年了,昔日的南阳公主、今天的老尼知道了什么是孽。知道了什么是缘起。知道了什么是一念三千。知道了什么是生死轮回。她在等,在等这一天。

  终于,这一天来了。

  那一天,山上传来了《九张机》。那曲子怎么这么悲苦呢?老尼一听就知道那是一首相思的曲子。又是一段业障啊。《九张机》唱了很久,埙也吹了很久。终于,厮杀声来了。这回,老尼很怕,她怕伍谷婆婆的棺材。本来一百多岁的人了,行将油尽灯枯,进入六道轮回,可她怕什么呢?

  老尼站起来。《心经》念完了,然后唱赞偈。老尼在众尼的绕佛中悄悄离开大殿。福庆寺是一座结构独特的庙宇,建在悬崖壁的半山腰。其中桥楼殿就建在两山夹持的一座桥上。老尼走出大殿,看看四周无人,从桥楼殿一跃而下。

  
  注:①夫妻之间互称“老公”、“老婆”,相传最早出现在唐代。

第五章 生死两茫茫
老尼向山上走去。准确地说,不是走而是飞。也许这是她的回光返照,也许是一百多年的参禅苦修不经意间修出的一种上乘武功。总之这是一幕怪异的景象,一个鸠皮鹤发的老人在树梢上飞,不是山魅就是树精了。

  很快就到了山顶。可山上已是一片狼藉。

  只有风在刮,刮。刮得好税 �

  老尼第一眼看见的是风中的伍谷婆婆。此时的伍谷婆婆和往日的伍谷婆婆判若两人。以前的伍谷婆婆腰比头高,现在的伍谷婆婆头比腰高。人一变化,就觉得怪。老尼看见伍谷婆婆就象一根被人砍去了树枝的树干,突兀、孤高、铁骨铮铮。风吹动伍谷婆婆的衣衫,象裹了一面旗。伍谷婆婆怒目圆睁,可一动不动。

  伍谷婆婆的背不驼了。

  伍谷婆婆长高了。

  老尼不知道是谁让伍谷婆婆长高的,可老尼不知道伍谷知道。其实伍谷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让自己婆婆长高的,是一个胖得象西瓜的蒙面人。

  伍谷在婆婆长高之前就醒了。是远处飘来的依呀焚唱把他从睡梦中扯醒的。伍谷平时贪睡,而且老做梦,做很多稀奇古怪的梦。比如梦见自己从高高的山崖掉下来,比如梦见自己的一条腿突然变得象水桶一样粗,比如梦见自己死了,等等。多梦证明睡得深,睡得深就不容易醒。伍谷睡觉从来是不容易醒,那么大的厮杀声他没醒,风那么吹也不醒,可偏偏那焚唱一飘来就醒了。

  醒来的伍谷看见伍谷婆婆正和一个脸长得十分愁苦的人斗得正酣。脸长得十分愁苦的人当然就是王毛仲。伍谷看见婆婆一边和王毛仲斗一边瞥自己,生怕被人掳了去。但即使如此,婆婆还是游刃有余,王毛仲一点也奈何婆婆不得。后来,伍谷就看见六支箭,六支没有羽的箭。

  六支没有羽的箭从同一方向呼啸而至。

  其中一支拖着一条直直的灰痕向王毛仲钻来,“噗”的一声就钻进了王毛仲的身体。猝不及防的王毛仲像被人猛击了一掌,一道巨大的力道把推他向前,撑都撑不住。然后伍谷就看见王毛仲的左肋钻出了一个箭头。人的身体竟像一块布,没有羽的箭让那个地方撑不住了,箭头就从那地方钻出。

  那支没有羽的箭刹那间把王毛仲的所有力气都卸了去。

  箭进入王毛仲的身体后没有停止。箭的力道推着王毛仲继续不由自主地向前奔。王毛仲向前奔的动作让伍谷婆婆懵了一下。这时伍谷就看见一个人,一个胖得像西瓜的蒙面人,躲在王毛仲身后,趁着伍谷婆婆错愕的一霎那突然出手。

  蒙面人一出手就搭住了伍谷婆婆的琵琶骨,力贯五指,咔嚓一声伍谷婆婆的琵琶骨就碎了。几乎是同时,蒙面人右手在伍谷婆婆的驼背上一拍,咯嗒一声,伍谷婆婆一声惨叫,腰就直了。

  另外五支没有羽的箭的其中一支向韦芷钻来。顶着个肚子的韦芷对突如其来的偷袭根本没有防护的能力。她突然感到胸部被一道巨大的力一推,人向后就倒。然后她听到自己胸口啪的一声脆响,是挂在胸前的埙碎了。埙四分五裂,但却没能阻止箭的飞速钻入。几乎和那一声脆响同时,没有羽的箭“噗”的一声就钻进了她的右胸,箭头从后背冒了出来。韦芷向后急倒,向后倒的同时撞向了凌风。

  另外四支箭中有两支扑向凌风、李雯。

  以为伍谷婆婆是救星的凌风、李雯无疑放松了警惕。其实如果没有蒙面人出现的话伍谷婆婆就是救星。伍谷婆婆武功高强,以她的神定气闲足可以看出拖住王毛仲一点问题都没有。既然王毛仲被拖住了,凌风、李雯就能帮助韦芷伺机突围。只要突围出去就是鸟入森林,鱼入大海。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但来了蒙面人就不行了。

  凌风就听到了李雯一声惨呼,回头一看,李雯喷出了老高的一口血,然后凌风还听到李雯急切的一声喊:“师兄!”但韦芷沉重的身躯向一块巨石一样向凌风砸来了。凌风心口一甜,一口鲜血激喷而出,随后倒下,倒下时他看见李雯那张痛苦的脸,然后看见一支箭嗖地从耳边飞过,没入了虚空。激喷而出的鲜血落在雪地上,星星点点犹如盛开的梅花。

  另外两支箭向张无奈、涂凤奔去。

  张无奈的右手已被韦芷刺伤,大锤拿得已然力不从心。但他人虽粗鲁,心却有所感,那箭袭来时他右手拿的大锤有意无意地一挡,但箭比锤快。箭一下就钻进了他的左心房,刚猛无比的张无奈连喊一声都来不及,轰然倒下,大锤随后落地,把自己的一只脚掌砸得稀烂。

  涂凤虽精于隐藏之术,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快箭,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但涂凤就是涂凤,精于隐藏就精于躲藏。他看到张无奈的大锤自己砸自己的时候,突感情况有异,千钧一发之际倒地葫芦向旁边一滚,但那支没有羽的箭还是从侧面钻进了他的屁股,把那地方的肉生生扯去了一大块。

  箭无虚发。

  然后伍谷又看见胖得像西瓜的蒙面人右手往自己屁股的箭囊一摸,又摸出了六支箭,搭上弓,六支箭头对准余下的六个人,满弓,开射。

  这回,被惊在当场的六个人全部倒地。

  蒙面人动作兔起鹘落; 掏箭、搭箭、开弓、瞄准、开射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五个动作看起来就是一个动作,电光火石间被暗算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蒙面人的偷袭一击得手,不禁喜从中来。正要趋前检验自己的成果时,猛见从福庆寺方向一个人影如飞而来。那人影象一道烟,瞬间就到了山脚。蒙面人大惊,慌忙丢下弓,把头一抱,象一个皮球一样,从另一方向滚下山,瞬间杳无踪影。

  于是老尼就看见了狼藉的一片,就看见了伍谷婆婆被人拉高的身躯。然后就听到了伍谷尖利的哭声划过苍岩山的长空。

  伍谷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了。老尼的到来让他突感有了依靠。这是儿女见了母亲的感觉。有了依靠伍谷就哭得更伤心,他的哭声惊天动地,穿石裂帛,直上云霄。

  “业障啊!”老尼一声长叹。她怕伍谷婆婆的棺材。但怕有什么用呢?怕什么来什么。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老尼把伍谷抱起来。这时她仿佛在抱着儿子,永远十岁的儿子,永远十岁的宇文禅师。

  “儿啊!”老尼失声痛哭。老尼坚信,伍谷就是她和宇文士及所生的儿子宇文禅师。一百年了,兜兜转转,儿子终于转世来了。

  老尼背着伍谷婆婆,抱着伍谷木木下山。到了山下那间令她害怕的小茅屋,她点了伍谷的睡穴,把他抱上床。然后推开那面常年锁着的房门,赫然就看见了那具满是灰尘的棺材。老尼把伍谷婆婆放了进去,然后到柴房烧了开水,为伍谷婆婆洗脸、擦身、装殓。以前,是伍谷婆婆服侍老尼,现在是老尼服侍伍谷婆婆了。

  装殓完毕,老尼便为伍谷婆婆做法事,她要亲自为自己以前的侍女高歌一曲,送她上路。

  老尼念了《地藏经》,念了《往生咒》,她要让伍谷婆婆明白何谓因果,以破迷开悟,还消业障;念了《阿弥陀经》,祈求佛力加持接引,让伍谷婆婆往生西方极乐。香烟袅袅,香烛明灭,老尼让一种难言的悲苦弥漫如烟。

  做完这些,老尼才意识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