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曾经的家,表弟给我开的门。他居然在短短的半年里就窜高了一截,才读初二就比我高了。他开心地帮我提箱子上楼,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的。听着他变声时期的低哑嗓音,恍如隔世。时间过得太快了,不久前表弟还是个傻乎乎的小男孩,一转眼他也有自己的青春了。
除了吃饭,我和舅舅舅妈几乎不打照面。我躲着他们,他们也躲着我。大家心知肚明,倒也相安无事。
表弟从小就喜欢黏着我,那时候来我家总嚷着要和我睡一张床。现在大了当然不可能了,不过我一回来他就一头扎进了我的房间。他倒是很慷慨,什么好东西都要和我分享,把笔记本电脑都搬进了我房间,还告诉我哪些网址有好玩的卡通片、好听的音乐。
“这样我写文章就方便了,写稿、排版一次搞定,直接发到编辑信箱。” 我摸着表弟扁平的后脑勺,说,“现在真懂事了,处处让着你姐姐。”
表弟被我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忽然,他神秘地拿出一件东西,说:“姐,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我一看,吓了一跳,连忙问:“你从哪里拿来的?”表弟的手里赫然一个银光闪闪的手机,上面印着Panasonic。
“反正不是偷的。”表弟见我脸色都变了,笑着解释,“其他公司来借债,到期了还不出,就拿手机呀电视呀作利息。我房间的大箱子里有好几个手机呢,我都当玩具玩了。这个松下的最漂亮,我想你肯定喜欢!”
“我不要。”我知道表弟是讨我欢心,可是他太单纯了,以为闲置在家里的东西他就有权力拿来送人。我不想惹麻烦。
表弟却硬把手机塞到我手里,说:“姐,放在我房间里也没用啊!你读大学就不需要打电话吗?到时候我找你多方便呀!”
有了手机确实会减少很多麻烦,编辑找我也能随叫随到。反正他们不缺这么个存货。我把手机放进了背包。
没过几天,我就无意中撞见舅妈在厨房里数落表弟: “你倒会拿父母的钱去讨好别人,读书不行其他地方也不长脑子……怎么好事都让别人占尽了!”
我仿佛被闷闷地敲了一棍,尴尬地看着他们两人,转身就想走。忽然听见表弟低哑的有些冒火的声音: “她不是别人!那钱也不是你们的!”说完用力甩上了身后的门。
晚上,我坐在落地窗台上看惨淡的夜空。我一直在哭,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我觉得我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个地方流尽了,这个地方是我命中的潇湘馆。
有人敲门。我知道只有表弟会来。开了门,他沉默地站在我面前,手里托着一盘水果。
我们一起坐在窗台上,用牙签戳着切好的苹果。
“对不起,姐。”表弟忽然说。
我摇着头,说:“不关你的事,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永远也不要。”
我抚摸着他的后脑勺,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都不懂,以后有机会我会向你解释的……”
“姐,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你初三的时候不已经知道了人世间的痛苦和悲哀了吗?”表弟忽然冒出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在我听来却不亚于一声惊雷。我注视着他,心跳得很快。
“以前你投稿的杂志我一直在买,有的你用了笔名,可那些故事我却是熟悉的。姐,我真的知道了,你们不说我也能慢慢知道的。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虽然小时候我最喜欢来这个地方……”表弟很难过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我的头脑中迅速闪过那些文章,有一些和我的亲身经历很相似,甚至为了杂志的需要把苦痛放大了给人看。我没有想到,表弟会对那些杂志感兴趣。不过表弟确实从小就崇拜我,他在小学里就经常向别人炫耀: “昨天我姐姐上电视了!”“这是我姐姐写的文章!”……
我无言地避开表弟的眼睛,这真是一个棘手的难题。我知道表弟对我好,苏州最让我牵挂的就是他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对他的亲生父母释然。若干年后,子承父业的表弟又该怎么面对这份家业、怎么面对我呢?
他现在还是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以行侠仗义为己任,他根本不知道将来有什么在等着他。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最喜欢的弟弟。以前是,将来也是。”我握着他的手,动情地说。
“那现在呢?”他有些着急,问。
我“噗哧”笑了,说:“小傻猪,现在当然也是了!”表弟小时候特别胖,我总是叫他“小傻猪”。他听到我又这么叫他,不禁眉开眼笑了。
表弟对我说了一通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不外乎某某某喜欢某某某,某某某上课总是和老师对着干……然后,他又问了我很多大学里的事,这才恋恋不舍地回自己房间了。送走表弟,我锁上门,仍旧坐到窗台上。
我一想起自己的那些“完美复仇计划”就全身发冷。是的,要实行起来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可代价是我要伤害一个原本很幸福的孩子,那个孩子是真心喜欢我而且我也喜欢他。
我已经失去父母了,即使我讨回我原来的家业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待我不好是一种罪恶,难道我以牙还牙就是正义吗?
命运摧毁了我的家,我却可以生活在别处,去和一个爱我的男子重新建立一个家,然后孕育一个纯洁的孩子。这样,我们大家都有一个幸福的家,谁也不妨碍谁。这难道不比我的复仇计划完美一千倍吗?
我抬起头,愣愣地对着黑夜发呆。
夜,并不尽是仇恨和冷酷,也许是因为头顶闪着几点星光,夜色也平添了一份妩媚和温柔。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买了三天后回北京的车票。我想我还是早点回学校比较好。
这里早就不属于我了,属于我的地方还在未知中,等待着我的光临。
第十章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我望着阳光下的清华园做了一个决定:把所有烦人的事都丢一边!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宿舍里人已经到齐了。
高小楠对她妹妹还怀恨在心,在家里看着她就心头冒火。
罗曼得参加艺术团的集训,为清华九十周年校庆演出作准备。
蒋蓉天生就不是一个恋家的人,何况在家里她得时刻扮演乖乖女的形象。
因为没有功课的压力,蒋蓉每天起床头等大事就是打开计算机,然后对着电脑坐一天,饿了从箱子里翻零食,渴了开易拉罐。电脑是蒋蓉的,高小楠无法和她抢,所以没过几天就托人装了一台兼容机。这下两人都安定下来了,24小时一半分给单人床一半分给计算机。
我一般都去三教自习,看书或者写作。实在没书看的时候,连以前扔在一边的黑格尔《美学》三卷本都翻出来了。假期里是不熄灯的,所以晚上在吵吵嚷嚷的环境里很难静下心来看学术著作。我跑到Sophia屋里借了一堆席绢、于晴之类的言情小说,一晚上翻两本。
罗曼每天早出晚归的,晚上总是黑着一张脸进屋,然后仰面躺到床上抱怨腰酸背痛。她说舞蹈队这次是玩魔鬼训练,我们开玩笑说群鬼中还有杨青峰这个硕果仅存的天使呢。我们极力怂恿她和杨青峰排一个双人舞,演出起来一定热情逼人。她却把头摇得波浪鼓似的,大叫: “搞错了没有!这次校庆演出是要全国播放的,让我老爸老妈看到了我还活不活呀!”都谈了大半年恋爱了,居然还不敢向父母承认。女生的心思啊,确实猜不透。
有一天,David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学服地下舞厅开始大装修了,估计要到校庆才能完成。“这两个月都不能和你蹦迪了……”他的语气很是懊丧。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嘛……”我连忙说。
蹦迪对我还没到魂牵梦萦的地步,有得蹦固然好,没得蹦也不遗憾。
“那明天请你看电影你来吗?”他突然说,然后怕我不答应似的赶忙加了一句,“你期末帮我写了一篇论文,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我一愣,觉得他的邀请很突兀。我一直把他当我的舞伴,从来没想过我们的关系会有其他方面的进展。不过,他都是叫我师姐的人,又口口声声说要感谢我,我倒不好怎么扭捏。
第二天晚上,David来我楼下叫我,我们去大礼堂看电影。
“今晚放什么电影?”我随口问。
“不知道……”他惭愧地笑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说:“那你还请我来看电影?”
“到了那儿就知道啦……不好看我们就出来好了。”他倒说得很轻松。
我无可奈何地想,这家伙肯定是GRE学累了,找个人出来无聊一下。
坐在满眼皆是空位子的大礼堂,我也“无心恋战”了。片名醒目地占据了整个屏幕,一分钟后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里面有刘德华和吴倩莲,仿佛是一个飞行员和一个村姑的爱情故事。
稍微有些进入角色了,David却突然站了起来,对我说:“走吧,确实不好看。”
出了大礼堂,我们去西柳苑坐了一会儿。我们各要了一杯奶茶,然后边喝边聊。
“GRE怎么样了?”我问他。
“背得都不想活了。唉……郁闷死了。”他喝了一口奶茶,语气里增添了几分坚定,“不过出国是我的目标,不管怎么样,大四结束后我就出去。”
我点点头,说: “反正你们电子系出国比较容易。你放心好了。”
“出国的事情应该不会很烦。其他的就不同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幽幽地说,“上学期我和女朋友分手了。”
“哦。”我说。或许是别人的事对我无关痛痒,我不但自己没有任何惋惜,还觉得David现在也不会当真难过。出于礼貌,我问:“多久了?她是清华的?”
“不是的,是我的高中同学,她在上海读大学。当初我真以为她就是我一生的伴侣了,没想到才分开一学期,我们就没有办法勉强自己走在一起了。”David说。
我暗自发笑。难怪都说初恋不容易成功,两个人都充满了那么多不确定,怎么能要求他们一生绑在一起呢?虽然看起来David人高马大,很有男子汉的味道,可是我怀疑他的心理年龄还远远不如我大。我尚且不懂爱情,他,也不过是蒙着眼睛瞎撞吧。
“算了,这种事情勉强不来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