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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平台安静了许多,禅房外花朵开得繁茂,映黑窗白墙,还有画着八宝花的黄色墙壁,颜色鲜亮浓郁,显出藏式寺院的别致。偶尔有僧侣推门而出,几只慵懒的猫咪在屋檐下晒太阳,人走过去它们也只是轻轻地拢拢身体,皮毛微微抖动,眼睛都不抬。连小动物们都习惯了寺院里络绎不绝的人群。我不禁想象着松赞干布时代的大昭寺该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人们从远处赶来朝拜,他们甚至不敢抬头望一望金顶,也不敢仔细看看释迦牟尼像的脸庞,他们顺时针绕着大昭寺虔诚地叩首,白色的香炉中烟雾袅袅,干燥的藏香味聚拢又消散在寺院的上空。
这些,从来没有改变过。跟随人潮走出大昭寺大门时,这样的场景像是从几百年前穿越而来,信徒们还在重复着那虔诚的姿势。有的人衣衫褴褛;有的人手背皲裂;有的还是孩子,一脸懵懂和清澈;他们的脸被埋在深深的长头里,仿佛经过了几百年没有改变,唯有高处的神明可以辨认。
这是大昭寺最初的容颜,几百年后的今天络绎不绝、一身浮尘的人群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带着远方的口音说着不同的方言,只是相遇在这里,带着各种各样的私心和祈愿,度过了他们前世浅白的缘分。
小昭寺梦的尾声(1)
拉萨的夜晚,有一个人清晰地走进我的梦中:他戴着毡帽、穿着灰色的袍子匆忙走过我对面的一条街,我站在昏暗的街口叫他,他压了压帽檐儿,不应也不回头,我们的身后仿佛皆是庙宇,空空荡荡……他是我一个已亡故的友人,不到而立之年便死于疾病。我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再也无法睡着。窗外是拉萨细细的雨声,滴答滴答打在屋顶和阳台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前往小昭寺。也许西藏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也许是佛教的氛围让人情不自禁地思量着生命终极的生死问题,又也许是藏族同胞们相信着轮回和来世,哪怕在梦中,我也总是会想起那些离开了自己的人。有时候我会想,支撑我们不断探寻这个世界并找到更多的方式与之相处的,不是因为我们得到什么,而是我们在不断地失去。我们失去亲人、朋友、爱情、岁月……我们不断丢失,不断找寻;不断缺损,又不断完整。σ米σ花σ书σ库σ ;www。7mihua。com
小昭寺的建成也缘于这样的失去吧——青春年华的文成公主去国离乡,肩负着汉藏和亲的重任,远嫁一个异族素未谋面的男人。这个大唐王朝的贵族少女,从此只能将自己青春的梦融入安放释迦牟尼等身像的寺院。
相传,她入藏时所携带的十二岁佛祖等身像的车辆行至今天小昭寺的位置,车身突然陷入沙地,不能再继续前行。通过历算,确认此处是“龙宫”的位置所在,于是由自己带来的汉族工匠兴修土木。因此,小昭寺又被藏族同胞称作“热木齐”。
只需站在小昭寺门口,文成公主当年的心意似乎一览无余。小昭寺的正门是朝东修建的,这是长安的方向。纵使她跋涉万里嫁给了赞普,成为地位崇高的藏妃,但她依然是唐朝人家百般恩宠、承欢父母膝下的娇俏女儿。中国古代有许多著名的和亲故事,如远嫁匈奴的解忧公主、迢迢出塞的昭君……那些美丽又勇敢的女子,因以联姻来换取和平而被人纪念,但这些柔弱的生命又是经历过多少孤独和悲伤以及对自己命运的屈从和怨怼?
小昭寺的早晨,平静,散淡。就连门前卖门票和酥油的喇嘛都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也可能这是他们太日常化的生活,犯不着小题大做。院子里穿蓝衫炼酥油的人倒是气势十足,拿着长长的瓢,搅动着大铁锅里正在融化的酥油,还有藏族同胞不断将供佛的酥油块放置在旁边的大盆里。锅底熊熊的火苗,借着旁落的酥油更是伸长了芯子舔着锅底。
此时的大殿正逢敬供酥油灯的时候,藏家人拜佛都赶早贪晚。进入殿堂后,果真是排着长队的信徒,许多人手持酥油壶,也有人和我一样手持新鲜的格桑花,还有人闭目捻珠诵经,有人则从背后的转经筒前念念有词地转到屋后去了。与大昭寺每天都有向导带着成群结队的游人不同,整个小昭寺显得朴素平常,也因为它是格鲁派喇嘛修习密乘的地方,显得格外幽密深沉。
尾随着长队缓缓向前,大殿中格桑花插满了几只大大的木桶,藏香和酥油的味道笼罩着殿堂,穿红袍的僧侣站在佛前,接过藏族同胞手中的酥油浇灌进庞大的酥油灯。八岁的释迦牟尼等身像高高端坐,金碧辉煌。由于躲避战乱,在金城公主时期,大昭寺与小昭寺的释迦牟尼等身像互换,原先文成公主所带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如今供奉在大昭寺。
小昭寺梦的尾声(2)
其实,两具等身像如今已经看不出区别,面庞如月,也不似佛祖八岁或十二岁的容颜。有人解释说,信徒太多,他们每年都要以黄金供佛,寺院每年都要用厚厚的金粉重刷佛像,所以,两具佛像都越来越“胖”了。我前面的藏族女人比画着小声告诉我要将头轻轻磕碰在佛像的底座下,意为沾一点佛祖的智慧和灵气,以祈求平安和吉祥。我双手合十谢过她,轻轻磕碰佛像侧面的底座,发现那个地方已经被人们或磕或摸之后,光滑如玉,发出酥油的浓郁之味。
按从左绕到右的礼仪,绕殿堂一周,走出门去,在雕花的窗框下,我看到一个藏族女子坐在哈达堆里低声地哭泣,一个年长的喇嘛握着她的手。窗子的阴影遮着他们的脸,但依然感到女子带着高原红的脸上泪痕斑斑。也许这个女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吧?她大清早来到这里,也许走了很远的路,也许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祈求佛陀倾听她心中的痛苦,指引她的道路。上师坐在她身旁,也许是劝慰她给她依靠,也许是借助佛法的力量为她加持并超度她于苦厄。我不敢多看,低头从他们身边经过。我刚刚在佛前供奉了鲜花,以祭奠我的亡友,祈求他在世间戛然而止的灵魂在上天能得到超脱并获得长久的安宁。г米г花г书г库г ;www。7mihua。com
面对人生中那么多的破碎、断裂和失去,佛陀怎样让人们开悟?面对人们的眼泪,它是否能逐一化解人们的悲伤?常听说,佛是没有分别心的,人们的苦痛也是没有分别的,无论贵为王妃还是刚刚在小昭寺哭泣的平民女子。当年的文成公主,是否也如那个女子,也曾在孤独苦痛时跪在佛前流过眼泪?她是否曾久久站立在小昭寺向东的门前哭长安而不见?佛陀给她的指引是否是让她顺从自己的命运,虔诚地在藏地高原兴修寺庙、播种故土的庄稼、演绎故国的乐舞?……只有在幽暗中起身的人,才更加珍视灯盏的指引;只有真正经历过悲伤的找寻才更有丰厚的质地。也许,这就是佛陀给有缺陷而不完整的人类的指引:没有痛失就不会有记取,没有悲伤则无法领会欢愉的意义。弘一法师在圆寂时留下了“悲欣交集”四个字,这也许是他对人生最深的领悟,也是佛祖对人世每个人命运普遍的暗示吧。
走出殿堂,我绕着寺院慢慢转动刻满经文的经筒,风越过寺院的高墙,吹动着经筒,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有如诵经,又如呜咽。我抬眼看着太阳渐升、云朵擦拭过的湛蓝天空,佛陀慈悲,它的心旷达如天空,所以大地上的一切它都可以容纳,不盈不亏,不曾得到,亦不会失去。抑或我也并未失去我的友人,他在梦中重现,站在空旷的地方,依然青春逼人、容颜不改。他只是不再回应我的呼喊,因为我们在某个峰回路转处走向不同的岔道,将去承担自己的命运。我将马不停蹄地衰老,而他将永远年轻。
人生中,我们必将获得这样类似神谕的开释吧。就如文成公主获得在一个远离家乡之地修建小昭寺的开示,就如才华横溢的李叔同嬗变为遁入空门的弘一法师,就如那个坐在窗下的少女在上师面前得到安抚和力量。就如我,为一段缘起缘散、为一个梦境的碎片,续上一束鲜花的尾声。无常和残缺才是生命的真谛,才更能了解生之丰饶,死之庄重。
哲蚌寺的经幡(1)
八月进入西藏,许多当地人会告诉你,最值得期待的莫过于夏天最盛大的节日——雪顿节了。这个仅次于藏历新年的隆重节日,藏语直译就是“吃酸奶”的节日。僧侣纷纷下山,藏族同胞们聚众欢乐,他们吃酸奶、看藏戏、赛牦牛……此外,这个节日让不少人不惜千里迢迢赶来的原因是各大寺院会在雪顿节举行隆重的“展佛”仪式。
“展佛”又叫“晒佛”,是将各大寺院珍藏的巨幅唐卡,通常是释迦牟尼像,正当日出时从寺院的高山顶上铺展而下。整个佛像在天地间展开,庄严震撼,第一缕日光和佛陀的目光同时普照万物众生,信徒们在山下感受展佛的恢弘气势,诵经膜拜。——这是我道听途说的展佛场面,并没有亲见。每年的雪顿节都是以藏传佛教最大、格鲁派中地位最高的寺院——哲蚌寺的展佛仪式拉开序幕。在雪顿节前,我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