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
我低下头,一下一下用力扫着秋天的落叶,眼泪落在枯萎的树叶上,合成一团泥。
扫着扫着,银白色的鞋出现在面前。我抬起头,看见了梦生,秋日的朝阳照在他的脸上,我好想伸出手,去触摸。
可是,我不敢。
梦生说:“你看见郑旦了吗?”
我低下头,接着扫地,秋风刮来,树叶不停的下落,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脚下。
后来,听说梦生发了一通脾气,但是,当夜,还是召幸了夷光。
再后来,有人说,郑旦死了,有人说,郑旦失踪了,也有人说,郑旦逃回了越国。
再再后来,听说,梦生很宠幸夷光,为她在地板下埋了数百口大缸,每当夷光在地板上跳舞时,地下的缸,就像扩音器,将夷光舞蹈的节奏传的很响很远。
听说,这是王宫的一景。我没有看见,但是我想的出,夷光穿着木屐跳着我教与她的踢踏舞,《大河之舞》美妙的节奏畅响在吴国的宫殿,传到蔚蓝蔚蓝的天空,传到,一个佝偻着背的扫地奴耳里。
冬天到了,我来到吴国已经整整两年,一天,梦生下令,放执归国。听说,大将伍子胥百般劝阻。听说,夷光揭发了伍子胥和筱夏的私情。梦生震怒,赐死了伍子胥。筱夏,不知所踪。
伍子胥死时说,此时放走了勾践,迟早有一天勾践会灭亡吴国。他让梦生将他的头颅挂在城门,他说,他要亲眼看勾践破城的那一天。
我才明白,原来,那个安息香,是筱夏为伍子胥求得。一个得不到丈夫爱的女孩,爱上了对她好的男人。曾经,筱夏将手对着阳光,她说:“伍子胥说我的手好看。”
那是一个少女纯真的爱,只是,爱错了人,生错了时代。
时隔一年,我看见了文伯。他蓄了胡,眼中少了少年的光芒,埋着我看不透的深沉。
执问我:“要我将你的身份告诉文伯吗?”
相逢却不相识 ;(4)
我摇摇头,我说:“我已经伤害了他一次,就让他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执说:“旦,我会记得你为越国做的一切。”他又说:“旦,跟我回越国吧。”
我叹了一口气,我说:“你走吧,初冬落的雪,还没有扫完。”
执和文伯都走了,夷光走不了,她现在是梦生的宠妃。后来,听说梦生要做一个铜鉴,那是一面巨大的铜镜。我想,夷光终于实现了幼时的理想,不仅拥有了很多铜镜,还拥有了这专为她制作的传世铜镜。
在现代,有一首歌,这样唱道:
鼎香雾缭瓶插几枝花
珠钗翡翠横着梳妆匣
你的长发拖过青玉榻
半掩脸颊
长廊曼舞抬足响屐踏
风过帷幕吹皱了薄纱
阳光照耀晶莹的指甲
空中虚划
是谁镜里镜外环佩舞叮咚
踏碎了玉玲珑
是你真实虚幻光影叠两重
饮半爵清酒绿胭脂红
你一抬手抚镜冰冷的铜
你凝眸对视自己的瞳孔
你一转身留给镜中的影
浣溪沙的影
你一掠鬓颠倒君王的梦
你一巧笑置换江山的姓
你一转身留给镜中的影
孑然孤影
血染江山故国的仇杀
祸水红颜过眼的虚华
你的长发垂下了肩胛
遮住面颊
是谁镜里镜外不褪色姿容
未顾已倾人城
是你真实虚幻光影叠两重
扶额点上一点胭脂红
你一抬手抚镜冰冷的铜
你凝眸对视自己的瞳孔
你一转身留给镜中的影
浣溪沙的影
你一掠鬓颠倒君王的梦
你一巧笑置换江山的姓
你一转身留给镜中的影
孑然孤影
你一抬手抚镜冰冷的铜
你凝眸对视自己的瞳孔
你一转身留给镜中的影
浣溪沙的影
你一捧心流转千年的痛
你一回头沉鱼落雁的容
你一转身铜鉴中的影
孑然孤影
你一转身铜鉴中的影
孑然孤影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在王陵,扫了十年的地。每次听到关于梦生的消息,我都会会心一笑,觉得天空分外晴朗。
又后来,听说执率兵攻打吴国,我的扫帚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执,没有遵守他的诺言。
一天,梦生来了。他跪在先王的牌位前,祈祷他保佑与越国之战取得胜利。
夷光也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她说:“旦。”
我笑了,我说:“你什么都知道了。”
夷光点点头,眼中沁了泪,她抓着我的手道:“旦,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依然在笑,我说:“旦,还记我说的西施的故事吗?那时,我劝你不要进宫,我说,这不是故事,是预言。”
夷光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我说:“夷光,不要替我伤心,大王有你,我放心。”
夷光眼泪扑簌簌的掉落,她说:“旦,那夜,是筱夏令人在大王酒里掺了药,所以把我当成了你。”她说:“旦,指示筱夏的人,是伍子胥。”她又说:
“旦,那面铜鉴,是大王为你做的。”
我笑了,原来,后世一直以为的西施镜,是夫差为了纪念郑旦。我笑着笑着,眼泪不停的落下。
伍子胥预言的那一天,到来了。越国大军攻破王城,梦生逃到了王陵。
依然是银色的衣裳,袍子的下摆沾染着鲜红的血,那是生命消逝的颜色。
很快,越军包围了王陵。我看见梦生举着剑走到灵堂。我无数遍的祈祷,让上天将我变成寐。天渐渐黑沉,下起了雨。
我变成了寐,一个虽然丑陋,但还拥有青春的丑丫头。
我走到梦生的身后,我听见,他说:“父亲,对不起,我不是那个值得信赖的孩子。”我看见,梦生举起了剑。
你是前世爱人 ;(1)
我忙大喊住手。
梦生的剑横在脖子上,丝丝血冒出来,他回头看着我,他说:“寐,我以为,你也离开我了。”
我哭着扑到他怀里,我说:“我从来都没走,我一直在你身边!”
梦生抱紧了我,凄然道:“寐,勾践就在王陵外,迟早要杀了我的。”
我急忙道:“还不晚,你去求勾践,当年你放了他一条生路,他也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梦生看着我,眼中涌起一丝丝希望,他说:“寐,勾践会放过我吗?”
我连忙点头,梦生说:“寐,希望今天不是我在人世的最后一夜。”
梦生的话,说的我胆颤心惊。
我又变成了一个老婆婆,跟着众人,围在门口。
天快亮的时候,梦生命令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执坐在高头黑马上,意气风发。
当年的一幕又上演,只是对调了角色,当年的王者成为今日的败将。梦生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执的马下,他说:“勾践,当日我放你离开,今天,你可否同样待我?”
执在马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说:“夫差,当年你放走我,是你最致命的错误,你觉得,我会犯同样的错误吗?”
心被哽住,我大喊:“勾践,你当初答应我的,如何要反悔?”
执看向我,他说:“郑旦,当初完成任务的是夷光,不是你,我们之间,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梦生直直的看着我,他说:“勾践叫你旦,你到底是谁?”
执不待我开口,对梦生道:“她就是郑旦,为了我的复仇大计特意训练而成的献女。”
梦生看着我,眼中,震惊过后,铺满了绝望。他说:“旦,从一开始你就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哭的泣不成声,捂着嘴,眼泪滚滚而落。
梦生突然一声笑,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剑已经横过脖颈。鲜血喷薄而出,我哭喊着冲上前,捂住梦生的伤口。可是血,从我的手指缝不停的往外冒。我大声哭喊,祈求执救梦生一命。
执在马上一动不动,他说:“郑旦,谁也救不了他。”
你是前世爱人 ;(2)
血从梦生口中涌出,在银色的衣上蜿蜒成河,我发疯一般使劲按住他的脖子,不停的喊。
我说:“梦生,你要活着,我已经错过了你两世,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梦生看着我,伸出手摸我的脸。
我摸着他的手,触碰到自己的皮肤,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变成了寐。我看见,梦生的口型,他在喊我,喊寐。
我的眼泪,落上他的手背,我说:“是的,我是寐。郑旦就是寐。”
执冲下马,扳着我的肩膀疯一般的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扭着身子,甩开执,我说:“你别碰我。”
执的手停在半空,难过的望着我。
我顾不上执痛苦的眼神,我望着频临死亡的梦生,妄图出现奇迹,妄图抓住他流失的生命。
我说:“梦生,你知道,我已经认识你三世了。第一世,你是郑国的姬忽,你叫我丫头,你叫我跟你走,可是我有了孩子,我走不了。第二世,我是夏姬,你是屈巫。我以为是你害了我的孩子,害了我的一生,于是,我报复了你,让你灭了全族。”
我哭着道:“梦生,今世,我没想到能找到你,梦生,你不能离开我,不能……”
梦生用带着血的手抚摸我,我看见他的眼中有着异样的光彩。执喊道:“旦,你回复了青春。”
青春,如果梦生死了,我要青春又有何用?
我一直哭,一直哭,梦生的眼睛开始涣散,我紧紧抓住他的手,似乎这样,就能抓住他的生命。
天亮了,第一道曙光照在梦生的脸上,梦生的生命从此定格。
我撕心裂肺的哭喊,高高的松林间,一群乌鸦被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