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自神宗发作开始,宫门口几乎冷清得快能长蘑菇了。
颜谧施施然走进了太熙宫,门口连个守值的太监也没看见,她这么冷不防得进来,惊醒不少打瞌睡的宫女太监。
颜谧东翻翻,西翻翻,分别在帐幔下、柜子下还有床头,翻出了核桃酥、芝麻饼、玫瑰糖若干。
一直端坐着等着她来行礼的蒋太后,忍不住抖了一抖。
颜谧让宫女直接收了起来,还让给御厨房说一声,晚膳也给免了,最近这半个月,也别给太熙宫送什么点心了,太后没胃口……
话音刚落,蒋太后的脸都绿了,“如今你还进宫干嘛?”
颜谧笑眯眯,“怕您最近不开心,所以特意来看您了!”
不早不晚,偏要选晋王出事的时候,这丫头估计是怕自己因晋王之事伤心,重新诱发暴食。蒋太后心中触动,却也不敢说些什么,她自己倒也罢了,怕把颜谧牵扯进来,只得咕哝道,“也没多吃什么。”
颜谧道,“贵在坚持。可别枉费了您之前吃的苦,费的劲,还有我之前费的那些心思。”她从宫女手中接过了这半个月来蒋太后的食谱,仔细翻了一遍,又问了一番可有贪食症状,免不了再叮嘱一通,看天色不早了,便提出告辞。
不知道为什么,蒋太后忽然有一点舍不得,她有许多话想说,却全都不合适,她送颜谧到宫门口,想了一路,最后却只得问,“听说樱姿开了家点心铺子?”
颜谧笑了,点点头道,“点心铺子取名叫樱铺,今日刚开张,点心好吃得不得了!可惜您不能吃,看着眼馋,不去正好!”
作者有话要说:
☆、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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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时,蒋太后欲言又止,提起樱姿,自然不是为了关心区区一个点心铺子的缘故。颜谧知晓:她是想知道,晋王被问罪后,樱姿乃至整个杨家对于这门亲事的态度。神宗对于晋王,这么多年一直有所猜忌,只不过顾忌其他种种,一直忍耐,此番翻脸动手,晋王几乎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当初撮合这门亲事,无非是想给晋王多一重保障。可惜,杨首辅病重,与神宗也再无当初的亲近,杨家也换了掌舵手……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天色已暗,颜谧的马车还是又驶回樱铺,蒋太后提起樱姿,倒让她想起另外一事,要与樱姿商议,涉及的是齐承麟。
晋王倒台,齐承麟在大张旗鼓地支援边境显然不合适,说不定落到有心人眼中,这又是对晋王不利的另一个话柄。齐承麟在受到噩耗的第一时间,便送了封信笺给齐盛,其中便提到了这边境灾民之事。
颜谧知晓,这边境救济,樱姿也有份参与,只不过一直低调出钱。最初,樱姿潜意识里,多半也是因齐承麟的缘故,到后来,纯粹凭的是对灾民的一片古道热肠。从这个角度,由她接手倒是最合适不过。另外,近日来,从樱姿的三言两语中,杨家的确在谋划与晋王世子退亲之事。对于此,樱姿感受复杂,甚至有些尴尬,从道义上,她肯定不愿对晋王一家落井下石。然而,从情感角度,她却也不愿意与齐承麟再有什么牵连。
然而,这两三年,颜谧冷眼旁观下来,不得不承认齐盛当初的判断:抛除各种时机造成的别扭过往,从性格到爱好,齐承麟与杨樱姿倒真是相衬的一对。颜谧说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她只是觉得,这两人从未真正认识过彼此,不妨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就,就当是造福边境的万千灾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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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尽管由于开点心铺子的缘故,樱姿忙碌到了极致,却也几乎没有犹豫,主动表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有别于之前的别扭,她主动问颜谧,齐承麟何时回到靖州。
颜谧微妙一笑,“他昨日已经到了!”
樱姿忙补充道,”我是想让你与他说明白,此举为了灾民不至于失去救济,并非为了他的缘故。何况……”她停顿了下,叹道,“要让他及晋王做好思想准备,我们家多半会提出退亲之说。”
杨首辅此番病重,缠绵病榻已有一月余,根本无法顾及其他,失去在这些年最大的庇护,樱姿在杨家的处境变得有些尴尬,她整个人也比之前成熟懂事很多。杨家诸人,并非一心为她的周全考虑,却也是她不可能不顾及的唯一家人。对于他们,有的事情,樱姿可以坚持,有些时候,却不得不妥协。
对于此,颜谧也无法安慰她,同时,这么折腾了一日,颜谧实在疲倦,只得提出告辞,她想顺路将在樱铺帮忙的纤素也送回去,毕竟距离打烊也只有半个时辰。孰知,纤素竟摇头拒绝。樱姿作为老板,表示没什么要继续忙的,催她走,纤素却支支吾吾,不肯立刻离开。
面对两双充满着打量和好奇的眼睛,纤素直接红了脸,什么也说不出来。颜谧只得与樱姿交换了个眼神,微微一笑,先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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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等樱姿打理完铺子中的事项,回到杨府,已差不多半夜,她还是先去杨老太爷那里问了问病情,又看了一回药单,才转回自己的小院。
樱姿沐浴完毕,拖着万分疲惫的身体,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抽出随身携带的日程本(跟颜谧学的),手指点来点去,犹豫不定,最终猛地把本子合上,唤人去传话。
次日,樱姿安排了更多的事务,忙得连午膳也来不及吃,刚刚坐下来喘一口气,已临近傍晚,到了约定见面的时辰。
樱姿忽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她本想约他在樱铺,不知为什么,却感觉有炫耀之嫌。干脆约到了两条街开外的茶肆。说完了话,可以赶回来继续做事。
临出门前,樱姿照了下铜镜:镜中女子,瘦削高挑,连日来睡得太少,掩盖不住的两个黑眼圈,身上一件半旧的水粉色裙衫,鬓发上别着的樱花,早已因主人的动作频繁与幅度太大,失去了美好的形状。
她本想换件衣服,重新施一施粉黛,反正屏风后头一应俱全,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失去了兴趣。她拔下头上的那几朵樱花,扔在了地上,便这么出门了。
茶肆的包间中,齐承麟早已等在那里。几乎是一夕之间,世界骤然大变,永别戎马战场,这一路上,说不茫然低落,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昨日回到府中,看到安好的父亲,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丝感恩。几乎就在这么一个瞬间,他忽然懂得了这些年来老父的隐忍低调,只为保全家人。他对于父亲欲言又止,老父却通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他赶紧去洗漱休息。
齐承麟料想,如若是两年前,他未去边境之前,晋王府遭遇大变,无疑是晴天霹雳。然而,经历了战场,经历了与边境黎民百姓的相处,经历了所有的一切。哪怕一辈子都被禁足在靖州,一事无成,他也能平静的接受,只不过有些惋惜。
而樱姿跨进门槛,一眼便瞥到了齐承麟:他瘦了一些,更显得身影挺拔宽阔,五官分明,英气的眉,明亮的眼睛,弧度优美的唇。此刻,在垂眸凝神,整个人如同谪仙一般俊秀英挺。
她忽然对过往有些释然:年幼无知的时候,曾为这么一个耀眼炫目的男人,哪怕做过一些糊涂事,说过一些糊涂话,也不算很丢脸吧。
不过,自己终究是长大了啊。
心跳终于平稳下来,樱姿开口道,“灾民之事,我可以接手,不过,你不要多想。” 她主动停顿了下,对上他的那双好看的眼睛,越说越利落,“我们怕是要退亲的。”
齐承麟看向她,半响后,点点头,“嗯。”
之后,两人坐下来商议边境资助之事,异乎寻常的顺利。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樱姿便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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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十年来,晋王虽无甚功绩,却一向声誉良好,即便是去除了封号,路遇的官宦平民,碰到了他,还是尊称上一句王爷。
这一日,晋王托人向圣上请旨,主动提出了解除婚约,理由是家世不显,小儿顽劣,无法配得上杨府的小姐。
神宗表示没兴趣管,直接让折子扔给杨二老爷,一日后,杨府答应了退亲。
这一日,樱姿依旧是忙碌,在各个分店店址之间奔波,还要分出时间,跟账房先生一起算账,到底有多少银子,可以送往边境几个州县。直到黎明发白,才回到杨府,为杨老太爷煮上一贴药。坐在药炉旁边,她疲倦地昏昏入睡,忽然想起,这一日,她真的与他退了亲,之后再无关联。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些轻松,却也有些涩意。
些涩意,并非为了齐承麟,而是为了过去的那个自己。
与此同时,晋王府中,齐承麟也无法睡去,他脑海中反复的,却是老父同意退亲后的一句叹息,“樱姿可是个好姑娘。可惜了。”
对于樱姿的记忆,没想到却有那么多,幼年时的玉雪粉嫩,却被他气得直跺脚;豆蔻时的玲珑天真,却与他针锋相对;议亲时那一番对话,御花园里的坦诚、坚定与伤心……
那一日傍晚,他静静凝视着她,对她关于边境事务的疑问做一解答。她问的很认真,听得也很认真。
她瘦了许多,却仍旧那么好看。他一直知道她是美的,却没想到她好看得那么惊人,柔和与干练可以这么地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曾以为,经历了妮娜,他的心早如死灰一般……然而,那个时候,他看着她,他……他感受到了自己居然在心潮起伏。
作者有话要说:
☆、姐妹
因齐辉之死,颜谧与齐盛的婚期自然推迟,在没有新的旨意下来之前,遥遥无期。作为宫女的颜清卿,反而没有受到影响,得以按期入宫。而在江氏的允许之下,她搬去孙氏那里居住,母女度过最后共同相处的半个月。
除此之外,江氏按照颜家庶女出嫁的嫁妆份例,又翻了一倍,折算成银子,交给了孙氏,让颜清卿带入宫中。孙氏意外之余,也是十分感激。自从对于江氏的态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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