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人群中挑出来。
苏又茹打了饭从窗口转身时,与危思打了个照面。危思欲点头致意,却发现她根本没认出他来,瞟都没瞟他一眼。他只好叹口气,咽下一口痰,暗自想,从今以后,他和她只怕就是陌路人了。
没料想,仅仅过去了几天,危思就和她有了一次真正的接触。危思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天,1976年9月9日。这天他上小夜班,也就是下午四点上班,夜里十二点下班。午餐后他郊游了一阵,三点多的时候,抄小路去厂里上班。他忽然发现苏又茹是他的同路人,就在前头慢慢地走着。但这次,他已经没有与她结识的念头了。他盯着她的背影,默默地跟在后头。
这时,一阵低沉哀婉的乐曲声,从厂区的高音喇叭里传了出来。他惊愕不已,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听见如此哀伤沉闷的曲子。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哀乐,以后的许多年里,一从广播或电视里听到它,就知道又有党和国家领导人去世了。哀乐停后,播音员用极其缓慢沉痛的语调宣布*中央的讣告: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因病于9月9日……不幸逝世。危思像被人敲了一棒,站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木呆呆的,巨大的惊骇使他四肢冰凉。前面的苏又茹也呆立不动了,面色苍白。危思简直不敢想象,这么伟大神圣的领袖,也会像凡人一样死去。昨夜还从电影纪录片《新闻简报》上看到他呢,《东方红》的乐曲一响,他的身影一出现,大家都热烈地鼓掌。而每次开会,几乎都要高呼口号毛主席万岁,他怎么会跟那个死字联系在一起呢?……然而,容不得他多想了,因为他看见苏又茹身子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情难独钟(4)
危思冲到苏又茹身边,蹲下身子,摸了一下她的肩,又把手收了回来……她毕竟是个女的。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苏又茹两眼紧闭,看来是因为过度震惊,晕过去了。危思急得直舔嘴唇。他忽然想起,他那个乡下堂姐患羊癫疯,一发病就倒地抽搐,口吐泡沫,家人就狠狠掐她的人中穴,让她醒过来。是不是让苏又茹也试试?他四下瞟瞟,路上行人都在听广播,似乎没人注意他们。他于是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在苏又茹的嘴唇上轻轻掐了一下。苏又茹打了颤,哎呀一声醒了。他赶紧抓住她的一只手,用力将她拉起来,关切地说:“我送你去医院吧?”苏又茹摇摇头,甩开他的手,捂住面孔,呜呜地哭着,跑进了工厂大门。她奔跑的速度和所显现的活力,使危思感到了欣慰,他将一口长气从丹田深处吐了出来。
4
在全国举悼的非常时期里,工厂停止了生产,危思荣幸地抽到基干民兵连,执行巡逻警戒任务。他每天挎着一支不带子弹的铁把冲锋枪,排着队,在厂区走来走去,感觉非常荣耀。若碰上本车间的人,会不自觉地将胸脯挺得很高,步子迈得很大。他是个家庭有政治污点的人,父母一直是遭批判的对象,他从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神气过,所以他很开心。这份开心是否与哀悼领袖的气氛相衬,他却没有想过。休息的时候,他喜欢把玩那支锃亮的冲锋枪,将它对准假想中的敌人,嘴里发出嘟嘟嘟嘟的扫射声,当一回想象中的英雄。
召开追悼大会这天,危思离开了巡逻队,被调去守卫工厂的后门。这让危思失望,他本希望派他去警戒会场的,这样就有可能见到苏又茹。他很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甚至想如果她再一次晕倒,他就可以再次让她及时苏醒,假如他在她身边的话。
这天艳阳高照,天气反常地热。危思和几个同伴抱着枪,坐在门卫室里聊天,听着蝉儿在树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唱。开始他们聊的是美帝和苏修会不会趁着毛主席逝世的机会发动侵略战争,有的说会,有的说不会,争得面红耳赤。后来与危思同班的廖一平忽然说:“哎,我有个问题,要向危思请教,以后开会,还喊不喊毛主席万岁?”
危思正想着苏又茹,心不在焉,顺口就说:“既然毛主席已经去世了,大概不用喊了吧?”
哪知廖一平立刻跳起来,指着他义正词严地叫道:“好呀,你居然说不喊毛主席万岁了,你这是对毛主席不忠,是反革命言论!”
危思目瞪口呆,全身一冷,皮肤如同结了一层壳,脸色也刷地白了。他恐慌地望着廖一平那张布满青春痘的脸。他想要是廖一平汇报到领导那里,他一切都完了。
然而,廖一平的脸只绷了片刻,就眉开眼笑起来:“嘿嘿嘿嘿,危思呀危思,胆子只有芝麻大!开个玩笑就吓成这个样子,要是被敌人抓住,还不当叛徒?”
遭戏弄的屈辱感让危思胀红了脸,想骂却不知骂什么好。他不是个善于吵架的人。他只好忿忿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痰,表示他的愤慨。另几个同伴纷纷指责廖一平说话太没轻重,不该开这种政治玩笑。这让危思心里找回了一点平衡。
这时查岗的人来,带来消息说追悼大会哭成一片,有六个人当场晕倒,抬上了救护车。查岗人走后,危思还在想,这六个人中有没有苏又茹呢?
没料想,他的心思又被廖一平看破了:“危思,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情难独钟(5)
危思回他一句:“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廖一平大大咧咧:“对,我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一定在想,苏又茹是不是又晕倒了?”
危思一怔,就红了脸,为掩饰自己的窘态,鼻子里哼了一声。
廖一平说:“别不好意思啦!那天苏又茹晕倒在你面前,就是让你走桃花运!你以为别人没看见?苏又茹确实长得有味道,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递情书。我晓得你面子薄,不敢进三八楼。”
危思绷紧脸说:“去你的,你想让我犯错误呵?”
廖一平说:“这种错误人人都要犯的。俗话说先下手为强,你要不上,我可不客气喽!”
危思很讨厌他这种随便的口吻,说:“你想上就上吧,跟我没关系。”话音刚落,危思就有些后悔了,他不该这么说。这好像是对廖一平的怂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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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一个月后,苏又茹果真与危思没关系了,而与廖一平有了关系。
那是个宁静的傍晚,危思独自在河边散步,忽然看见廖一平和苏又茹在一起。他俩都低着头,手里撕扯着一根草,相距一米多远,边走边踢路上的石子。走到一片树影里时,危思清楚地看见,他们的手牵在了一起。危思的心像被虫子螫了一下。他很吃惊,既吃惊廖一平真的做了这件事,更吃惊他们做这件事所表现出的大胆态度。
危思更没有想到,车间主任对这件事表现得非常宽容,有时还拿来开廖一平的玩笑,好像到外车间找了个女朋友,他脸上也有光似的。危思就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原来所谓学徒期不许谈恋爱,只是说说而已呀!
危思很有些失落,但并不痛苦。毕竟,他和苏又茹之间,只有两句话的交往。她对他说的话,还只有一个给字。虽然这个给字非常动人,可她这个给,仅仅针对一双破手套而言。
当然,想起那双手套,危思免不了有一丝丝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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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思落落寡欢,不太合群。下班之后,倒班楼里打的打扑克,下的下棋,你吼我叫,热闹得很,但其中很少听见他的声音。
危思有自己的喜好,那就是读书。在乡下时,几乎没有任何文学书读,处于精神饥渴中的他,只好靠看《毛泽东选集》里的注释来解馋。进厂当工人之后,最令他满意的是,不仅每周能看一场电影,还可以去工会图书室借书。图书室书并不多,但第一次踏进图书室时,他还是感到自己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牛犊找到了一大片青草地。他很快就成了图书室的常客,图书管理员蔡师傅也因此感到了自己的重要性,与他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每次进了新书,都给他留着,等他借过之后才上架。随着时局的发展,新书好书越来越多,包括过去那些被称之为“毒草”的中外名着,都纷至沓来,令危思目不暇接,也令他愈来愈沉醉于阅读之中。往往是,一借就是好几本,在很短的时间内,囫囵吞枣地读完,赶紧去换新的。
人的爱好里往往隐藏着命运的转机,当时危思对此并不自觉。这天下了大夜班,危思休息都没顾得上,就去图书室借了三本书,坐在被窝里读了起来。不知为何,他对诗歌这种文学体裁感兴趣起来,就先看了那本《小靳庄诗选》。小靳庄据说是毛主席的夫人江青抓的一个典型,发动农民写诗,是作为一个政治运动来开展的。可此时,典型犹在,毛夫人却已做为“四人帮”之一员,被自己的党抓进了监狱。在同屋工友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危思只用了两个多小时,就读完了全书。他很失望,整本书索然无味,除了“蘸着月光磨镰刀”一句还像那么回事外,没有一句称得上是诗。这种政治打油诗,一天不知可以写多少首呢!
情难独钟(6)
这么想着,危思心里一动,忍不住抓起笔,在纸上划了起来。
很快,危思在膝盖上写出了他平生第一首诗。他不知能不能叫诗,反正他是把想好的句子按诗的形式分行排列的。他写的是九月九日看到的情景,他几乎没怎么想,就让苏又茹进入了他的诗:
太阳陨落的时刻
我的心和她
同时跌倒在地
惊愣的我醒着
悲痛的她却已昏迷
我搀扶起她
如同搀扶起我自己
她以奔跑的姿态
给我前行的勇气
我们相信
明天的太阳还会早起
若干年后,成了作家的危思从不主动对人提起自己的处女作。他认为它除了记录一对青年男女在一个特殊时刻的一次特殊的接触外,并无什么艺术价值。他不否认,它是他走上文学道路的第一个脚印,但他总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