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后,成了作家的危思从不主动对人提起自己的处女作。他认为它除了记录一对青年男女在一个特殊时刻的一次特殊的接触外,并无什么艺术价值。他不否认,它是他走上文学道路的第一个脚印,但他总是说,它只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可是在写完这首诗的时候,危思是那么兴奋。他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心情豁然开朗,恍若找到了一片新天地。他取了个《九月九日即景》的标题,工工整整地抄好,装进信封,写上省报的地址,封口后,剪去信封的一只角。这是投稿的标志,当时投寄稿件是不须贴邮票的。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就把信夹在一本杂志里,悄悄地出了宿舍。到了邮箱前,见无人注意,才将信投进去。
危思不假思索地做了这件事,但并没有把它当回事。他很快就将它忘了。经历让他明白,对任何事情都不要过于指望。
以后的日子,他继续沉迷于阅读和信手涂写之中。
7
危思没有料到,命运的眷顾如此之快。
这日危思上白班,正坐在值班室,隔着玻璃窗望着那十几台运转的泵发呆。生产正常时,除了每小时巡回检查一次,抄一次报表,是没有什么事做的,所以操作工的工作乏味而无聊。办事员把班上的报纸送来了,他便急不可捺地展开来看。泵房岗位在一层,离车间办公室又最近,于是就成了信件和报纸的投递点。这让危思称心,一份报纸看完,至少可以打发掉无聊的半小时。
他漫不经心地,先看了一遍国际新闻,然后看文艺副刊版。有一幅版画很不错。版画一旁,还配有一首诗。他瞥了一眼,那里面的句子他有些熟悉。心就砰砰地猛跳起来,怎么有些像他写的呢?他的目光胆怯地上移,去寻找作者署名……蓦地,他的头脑膨胀起来了,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居然被印成了铅字!
危思冲动得脸都红了,耳鸣不止。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将诗完整地默诵了一遍。没错,是他写的诗,虽然被编辑作了几处修改。他坐不住了,捏着报纸出了值班室,在轰鸣的机器声中来回走动。他知道什么叫作飘飘然了。往日无比烦人的机器噪声今天听来别有韵味,就连泄露在空气中的氨气也不那么刺鼻了。心中的快乐多得像水一样要溢出来,可惜无人分享,同岗位的姚汉金串岗去了。他实在忍耐不住,竟不顾会造成空岗的局面,也串岗串到了分析室。别人见了他,说:“危师傅有什么喜事吧?”他嘿嘿笑,却说没有没有。别人又说:“没喜事你怎么红光满面?”他只是笑而不答,装模作样看报纸。他希望有人把话题引到报纸上来,或者将他手中的报纸夺走。可惜没人这么做,几个女分析工都在摇着手中的烧杯,忙于做化学分析,没人分析他的心理。
危思回到值班室,屁股刚坐下,胡松生推门进来了:“危思你当班呵?”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情难独钟(7)
他连忙起身:“胡书记你来查岗呀!”
胡松生瞟他一眼:“在干什么呢?”
他说:“我正准备抄表呢。”
“不对吧,我看你在看报纸。”
“我……”
“看了就看了嘛,对党要忠诚老实。”
“是办事员刚送来的,班里的报纸,我……”
“报纸嘛,是用来学习的,不过在岗位上不要看,要精心操作,不能分散注意力。”
“以后不看了。”
“这就好,”胡松生走拢来,拿过报纸,“是不是有什么新闻?”
“越南人又在边境发动挑衅……”危思瞥瞥胡书记,脸一红,忍不住加了一句,“还有……我在报上发表了一首诗。”
“噢?”胡松生仿佛受了惊吓,眉毛一跳,把报纸抖得沙沙响,“在哪儿?”
他赶紧指给书记看:“在四版,呶,这儿。”
胡松生埋头看着,脸色都胀红了,危思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看了一阵,胡松生点点头:“嗯,不错。得了多少稿费啊?”
他有些忸怩:“还不知有没有稿费呢。”
“什么时候写的?”胡松生的眉头皱紧了。
“大约二十多天前吧。那天正好出班休息了,我也没睡觉,不知怎么来了兴趣,就在膝盖上写了这首诗。我是写着玩的,没想到,发表出来了。”他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认识报社的编辑吧?”
危思摇摇头。
“嗯,诗嘛,写得还可以,就是不太振奋人心。我以前在部队,也发表过不少作品,通讯啦民歌啦等等等等。部队还准备保送我去人民大学,后来因为参加毛泽东思想讲用团,就没去成,政治任务压倒一切嘛。”
危思点头道:“我听说过。”
“你们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啊!不过现在可不能有骄傲自满情绪,不能自以为了不起哟!脱离了组织,脱离了领导,你只能一事无成。比如你这首诗,没有组织你就发不出来嘛。报社给车间来过函,要了解你的情况。我们看了你的档案,你的家庭还是有问题的嘛,你自己呢,也有一个不太尊重领导的问题。但考虑到你写的是纪念领袖的诗,我就签了一个‘表现尚可,同意发表’的意见,否则你这首诗是只能进废纸篓的!”
危思脸都白了,想不到发表这首诗还有这么一番周折。
“还有最关键的,你千万不能因此而滋生资产阶级名利思想呵!”
“嗯。”
“车间的宣传报道工作搞得不太好,你为什么不多写一些广播稿呢?”
“我……一定写。”
“还有,上班时间可不能构你的什么思呀!”
“胡书记,我没有。”
“这就要看你的觉悟了,思想又看不见,你不正好钻这个空子?”
“我……”
“好了好了,总之你要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出了事故可不好交待。噢,这份报纸我拿去看看。”
胡松生转身出了值班室,危思跟着走出去,在机器之间巡回检查。在书记的一顿教育之下,他的快乐与得意早已烟消云散。他失神地望着书记的背影,只见书记边走边看那张报纸,似乎很在意他那首诗。可是危思接下来看到,书记一出车间,就将报纸捏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水沟里。
危思当即狠狠地吃了一惊,愕然地张大了嘴巴。他不懂,这是为什么?他所知道的是,书记对他没有好印象了。他肯定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车间的一把手。是不是上次轮休时全班男工都去帮书记家做藕煤了,只有他坐在图书室看书没去,书记因而见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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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难独钟(8)
危思拿着饭盒去食堂,碰到师兄徐卫刚。徐卫刚自分配到危思一个岗位之后,嘴里从无怨言,但几乎每个休息日,都去劳资科长家做家务,从做藕煤到买米洗衣扫地无所不为。将近两年的努力终于感动了劳资科长,徐卫刚一出师,就调到动力车间当了电工,再也不要品尝倒班之苦了。危思有点看不起他,虽然也知道要想换工种只此一途,但危思觉得这样太下作,所以话都不跟他多说,他调去当电工之后,就更没什么来往了。
徐卫刚见了危思,倒显得很亲热,搂住他的肩,笑嘻嘻地:“师弟,听说你当诗人了,得了多少稿费呀?”
危思笑笑,没说话。怎么都关心他的稿费呢?前几天他收到报社寄来的一个笔记本和一本再版的长篇小说《红岩》,还有一封信,说他们下个月才开始实行稿费制,希望不以稿费虑,多写稿云云。
“你就放肆写吧,出了点小名,你就不用倒班了!”徐卫刚一副指点迷津的派头,在他肩上捣了一拳,吹着口哨走了。
危思进了食堂,排队打饭时,心里还十分郁闷。似乎所有人都看歪了他的写作动机。他不过是喜欢文学这东西,喜欢诗歌的那种意境,以此来打发他的业余时间而已。别的人对他怎么看他并不在乎,但是领导因此而认为你不安心本职工作,那就麻烦了。
危思心神不宁,默默地随着队列向前挪动。这时,前面的人突然骚动起来,几声喊叫过后,一群人扭打在一起。危思踮脚一看,本车间的几个人夹在其中,都挥舞着手中的餐具,朝对方猛砸。廖一平在中间特别显眼,声嘶力竭地吼着:“仪表车间有什么了不起?皇帝佬儿来插队,老子也要捧他!”举起手中的饭盒,朝一个光头上砸去。砰一声响,那人晃了一下,饭菜洒了一脸。顿时,更多的人投入了殴斗,整个食堂乱成一团。不知为什么,危思脑子一热,也将饭盒举了起来,对准一个外车间的后脑壳连续地击打。那一刹那,他是什么也不顾了。空饭盒打得崩崩地响,或许是力量不够,那人并不怎么疼,只顾与另一个人对打,看都没朝危思看一下。但危思心中还是有一种*闪电般地掠过,某种被压抑的东西被突然释放出来了。危思被人推了一下,失去了目标,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有人惊恐地叫一声:“保卫科的来了!”所有的斗殴者立即作鸟兽散,乱哄哄地朝门外逃去。危思夹在其中,踉踉跄跄地鞋都差点被踩掉。他一下子全身疲软,没有了力气。一出门,他就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他埋头迅速地逃跑,不敢看人。忽然他的右手被人抓住了,一惊,差点跌倒。侧脸一看,是廖一平,不是保卫科的,才喘出一口气来。
廖一平拉着危思一直跑到饮食店前才松手。廖一平说请他吃面。两人挑了张小桌坐下,让起伏不止的胸脯慢慢地平静下来。吃面的时候,危思问:“到底为什么打架呀?”
廖一平说,“还不就是仪表车间的要插队,牛皮哄哄的,好像他们上白班的高人一等,老子就是不许他插!”
危思说:“就为插队?不值得吧?”
廖一平说:“怎么不值得,打架好快活!你不也动手了?”
危思就无话可说了。他回想刚才的情景,有点心有余悸。那种快活,只不过是一种发泄的快活,或者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