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们便可以很快看到,我究竟有多少处擦伤,或者可以说负了多少处伤。另外我的睡衣已经完全撕破了,而且是污渍斑斑。
她每天早上将我们唤醒,这次亦是如此。此外她一定注意到了,根本没有人再睡觉,可是周围却死一般寂静。她马上掀开被子,当然也就看到了里面出了点儿事。
我当然做好了脸上挨一巴掌的心理准备,因此摆出了一副卑谦的姿态。但她只是用能摧毁一切的眼神瞪着我的兄弟们,揪着我的睡衣领子把我拉出房间,带到了他们的卧室那里。在那里,她叫醒了他,一言不发地指着我衣服上的破口和皮肤上的创伤。
他跳了起来,冲到我的兄弟们那里大声咆哮。
他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一定连邻近的那些房子里的住户都能听见。
“你们这些蠢货,你们的脑子进水了吧!”他一直不停地怒吼着,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狠狠地揍他们,气得脸上的血管都要迸裂了。一下又一下,一下接着一下。
我的杀人计划 第一章(4)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要打死你!”
他看上去像是真打算言出必行。
“你们以为你们在这里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们这些蠢猪?”
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吭一声。
“我们每天都在不辞辛苦地干活儿,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操持着你们的吃喝。任何一个畜生都会比你们更有用!”
他继续谩骂,拳打脚踢,气喘吁吁,直到哈尔特穆特神色镇定地对他说:
“喂,这次你又找到理由了,你这个失败的家伙!”
他打他的脸,朝脸的正中间打去。随后他跑了出去。喊声在外面依然持续不停,愈演愈烈,直到在殴打之中停止。
谁把谁打得更狠一些,事后我们可以像以往那样从各自脸上的淤伤里看出来。她只有一个武器,就是指责他的一无所有。她也确实这样做了。没有亲人,没有家底,没有钱。一无所有。她竟然把自己的一辈子浪费在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家伙的身上。
直到很长时间以后,当他们由于他的离去或者说是必须离去(另一个女人明白这一点,给他生了一个孩子)而分道扬镳时,我们才弄清楚,其实他们互相需要,直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据说,失败者之间必须相互需要,否则出现的结果就是他们永远也做不成任何事。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的。这是某种极其神圣的事情。
至少事情不能持久。有多少人自视为失败者,而他们又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去掩饰。
如果我当初遭受殴打,那么我一定会命丧黄泉。可是我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我甚至从来没有遭受过惩罚,就连我的兄弟们的惩罚都没有受到过。
他们像其他时候一样把我带上,去学校,去海滩,去购物。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候再次谈起这次事故,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候谈起其他的那些事情。日复一日,直至今日。
每天下午,我的兄弟们都忙着从事不允许我参与的事情。足球队,我那时年纪还太小;笛子课,我太没有音乐细胞;青年活动小组,我没什么兴趣。
因此,这栋房子以及阁楼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乐园。尤其是阁楼。穿过耳房,爬上一个梯子,走不多远我就到了布满灰尘的储藏室。
我的外祖父曾经在这栋房子里饲养他的狗,如今他已去世多年。从那以后,那些储藏隔间就再也没清理过,也再没有人进去过。至少我当时是这样猜测的。
我就这样独自一个人待在那里,身处安全之中,完全没有提前回到楼下的欲望。瓶子和塑料袋堆放在一起。令我深感吃惊的是,它们的颜色都是完全不同的,却闻不到任何味道。无论如何我是什么也没闻到。
此外,我还必须极度小心翼翼地走动,因为那根本就不能算是地板。除了房子横梁以外,人只能直接踩在下面房间的屋顶上。我觉得那屋顶好像是厚纸板做的。只有中间一块四平方米大小的地方铺上了质地粗糙的木板。不过这是供别人进出的场所。我自己则是避之犹恐不及。
这栋房子有一个角楼,即使我这么小的人也必须通过爬才能钻进去,我自己的“家”就在那里。
有一天,我在那里发现了几样东西:里面装着绘画、印刷品和信件的公文包。除此之外,我还找到了一幅伦勃朗的《玛丽亚之死》和几个贝特尔曼的木刻作品。几幅只标注着“45”这个数字的画使我尤其感到震惊,主题都是毁灭、逃亡、仇恨、卑劣下流。又是这些东西,而这一次却被另一个人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并被他描绘了出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我的杀人计划 第一章(5)
有一张画上画的是一只刺猬和两个骑在马上的人,这样的画面真是令人舒心啊。这是A。保罗?韦伯画的堂?吉诃德和刺猬。那只刺猬好像正在对我说:
“嘿,小家伙,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东西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静静地待着不要动,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一定会的!”
看来有人已经在我之前来过阁楼。这个人是不是想要隐藏什么呢?我无从知晓。
我拿起了那个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将它藏在了阁楼另一侧的一个角落当中,无论如何任何一个个头比我大的人都不能够钻到那里面去。
那是我的宝贝。
然后我又看到了一个纸盒子,里面放着十一个文件夹。
那些文件夹是绿色的,里面是一些书信。虽然字迹潦草,却都无一例外的是行间紧凑的、密密麻麻的、令我无法辨认的字迹。
在这一天,我郑重其事地走到了梯子那里,走下去之后,小心翼翼地洗漱一番,然后便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兄弟们。
从这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错过观看他们写作业的机会。我站在他们身后看,被他们赶走,随后又凑过去。
总而言之,我想读懂那些信件。我的那些信。
我一直在期待中度过了上小学之前的这段时光。我的兄弟们厌恶上学;其中的一位一无是处,并因此而遭受皮肉之苦;而另一位则是无所不能,并因此备受表彰,是的,被推崇为我们这两个大笨蛋的榜样。
与此同时,他那位在俄罗斯失踪了的叔叔被他视为了偶像。
尽管如此,我却必须去上学。唯一的动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读懂这些信。
我尽可能地发挥想象力,希望那些是平面图,是发明创造,或者是我那在战争中失踪的叔叔的一部长篇小说。
他在俄罗斯让人开枪打死了。
我的外祖母对我们三个人说:“那是在一栋房子的角落,是的,在房子的角落,就像在我们这里一样。一个俄罗斯士兵端着步枪。阿尔贝特没有举起他的武器,而是等着子弹的到来。他当即就死了。”
“我只讲给你们三个人听。”她说。
过了很长时间以后,我们明白了,他在青年时期就已经是当地一名狂热的纳粹分子了。他为了德国而寻求战争,并且在少年时期便一展自己的绘画天赋,创作了将犹太人妖魔化的作品。直到在斯大林格勒,他才在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与自己所处的困境。他已然清楚,他的回家之路就像他家的墙角一样没有出路,死路一条。
从那以后,死亡在我的心目中就成了人在走投无路时摆脱困境、获得解脱的一种方式。无论在我的儿时,还是当我长大成人,它都意味着一种希望。
当我入学以后,我终于可以阅读了。但是那里的人们对此漠不关心。我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与字母O、A、I以及一些小孩子的琐事为伴,如此这般度过了其余的校园时光。
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我的事有半点兴趣。别人眼里的我是那样桀骜不驯,愚昧无知。
“那家伙永远也学不会阅读。”他们会在老师的办公室里这么说。
“他跟您家的老二一模一样,佩特森太太。幸亏您不只有他和哈尔特穆特两个儿子。”
这句首席教师阿图曼说的话倒是恰如其分。
为了能看明白楼上的电报的内容,我花去了入学前的几年时间。我非常清楚地记得,我最终在入学的第一天将整个电文拼读了出来:
紧急经过施特拉尔松德去帕罗=紧急=FRL ESE S 大街 DERSA 8I 埃肯费尔德=星期日下午我可以去找你吗?=罗尔夫+VGL 8I+已经答应①
我的杀人计划 第一章(6)
为了弄清楚它的意思,我工作了整整三年之久。我要为自己保守这个秘密。如果我问帕罗和施特拉尔松德是什么意思,谁知道他或者她是否会察觉到什么。我做到了,在学习的时候自己不去过分关注,在工作的时候不泄露任何信息。
我的人生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必须弄清楚另外几页上写的是什么,推测出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的生活只与此事紧密相关。
像破解密码一样阅读信息对我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难事,认清这上面的笔迹才真是一件苦差事。这些究竟是什么字母呢?
事情在二年级时出现了突破性的进展。老师本来是想让我留级的,其实我当时早就能读会写,当然也会算算术,绝对不比我兄弟们的得分要少,但是这所学校实在是令人作呕。这次突破性的进展是在阁楼上的一扇角楼窗旁边发生的,在此期间窗户已经被我擦得干干净净。
当我看清了第一行“我亲爱的,亲爱的艾泽”时,我就知道了这是一封写给我母亲的信。其他的那几封也是给她的。足足有几百封。有些是别人写给她的,而有些则是她写给别人的。
我数着这些信,一直数到了第五十六封,之后便放弃了。我只不过才数了一个绿色文件夹里的信。在解读了一封长达八页的信后,我发现它是我的父亲寄给我的母亲的。至少在那时我是这样认为的。
信上没有日期。
我亲爱的,亲爱的艾泽:
今天收到了两封你的来信。你写到了死亡,它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