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深深吸了口气,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说:“……是祁家。”
54薄雾浓云
“谁?”沈斯晔下意识的问,“……有确切证据?”
罗杰默默地递给他一沓纸。沈斯晔一言不发的接过来就着灯光翻阅,起初还草草的一扫而过,却是越看越慢。
这是一份刺客的口供证词,附带各种书证资料和勘验笔录,包括弹道分析和银行转账记录。祁冈作为此次和谈的牵头人之一,知道他的行踪;案卷里也提到,刺客从皇储一行秘密飞抵波士顿时就已经跟上了他们。沈斯晔要去会情人,自然把助理们甩开了,他们等在稍远的地方;这点疏忽恰好提供了可趁之机。两名刺客在楼外潜伏,等皇储孤身出来便拔枪相向,一枪未中之下恰有警车路过,于是也不敢再开枪。潜逃间因为分赃不均泄露了行迹,终究为帝国特工捕获。
虽然寥寥几个知情人都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然而事实在此。再想想祁冈本来就性情暴躁又一意孤行,一时冲动之下意图谋大逆倒也有解释。
沈斯晔把案卷阖上,纹丝不动的眉宇间一片清冷:“就这些?”
“特情局监听了祁家近期所有来电。”罗杰无声的叹了口气。“主谋是祁冈,协从者有个企图染指祁家家业的侄子。靖王殿下夫妇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沈斯晔的冷凝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侧头看看自己伤势未愈的左肩,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化为一声叹息。“祁冈现在如何?”
罗杰轻声道:“特情局已经把他监控起来了。”
“神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沈斯晔冷笑,随手把证词丢还给他。“呵,雇刺客都不舍得花高价,亏他还号称榄城首富!因一语而杀人……再多花一倍的钱,现在我早就死透了吧?”
罗杰只能保持沉默。
祁冈意图谋害皇储的目的,大概不外乎是为有忻都血统的佑琨铺路,态度强硬的沈斯晔显然不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尽管靖王对此事毫不知情,但一旦捅出去必定引起舆论大哗,煮豆燃豆萁,立刻就是皇室的一大丑闻。这件事最好的结局就是揭过不论,全当没有发生,才好保全当事人们的名誉。
果然,次日皇帝密电即嘱咐他在美静养,和谈暂时中止,又给他加强了安保力量。
——据闻皇帝为此事大为震怒,在首相每周例行觐见时几乎咆哮当场,因为派皇储去和谈原本是内阁的主意,这下弄巧成拙,还险些搭上沈斯晔一条命。他固然对次子一直淡淡的,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别人有所图谋。内阁、军方与皇室算是达成态度一致,就此心照不宣的把此事揭了过去。
沈斯晔遇刺一事作为绝密,还一直瞒着心脏不好的谢皇后。纵使离婚已提上议程,但就这一点,皇帝显然没有刺激妻子的打算。
一周后,祁冈出门散步时车祸身亡,肇事者逃逸。
沈斯晔看到报纸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转头去研究菜谱。
祁冈是沈斯煜的叔岳丈,身后丧事办得颇为隆重,但相关报道却是寥寥无几,祭文里也是含糊其辞。等到了十一月末,人们忽然听说祁家公司陷入资金链断裂,旗下的几只股份大跌到底,为周转资金不得不低价转让了手里的几家工矿。受让人是新成立的公司,但细细追究,却能发现这其实是苏家和谢家隐蔽的联合手笔。
不出半个月,昔日赫赫扬扬的祁氏集团已经申请了破产保护。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榄城,那一份势力自然被近乎分赃的接手,而祁冈无疑成为了忻都众势力推出来的牺牲品——他跋扈了十几年,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
而这时,靖王夫妇还毫不知情。沈斯煜瞒着妻子打听了一下,隐约意识到内幕不浅,之后就果断的称病闭门谢客了。至于祁冈的独子、亚穆纳河之子的缔造者之一、那位燕大的物理学博士,他和他的反政府武装自始至终保持沉默,没有发表过任何态度。
但更深的政局风云,就不是超脱于党派之上的皇室所能参与了。
沈斯晔对此事表现出来的冷静和坚韧几乎超出了罗杰的想象。他与皇帝打电话密谈了一个钟头,这件事仿佛就此揭过,他依旧是以“访问游学”的名义留在海外。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乘飞机,于是索性留在了苇园。
锦书进了十一月底就忙得昏天黑地。约瑟夫教授的项目在收尾,她自己的毕业论文刚做过中期报告,还要兼顾着艾伦和沈斯晔两头,忙得日月无光。沈斯晔倒是干净利落的申请了延期一年毕业,每日里悠闲的让她眼红。
或许是病榻上的人希望获得更多的关注;锦书隐约觉得,沈斯晔对她的依赖日渐加深,偶尔深到了牛皮糖的程度。至少,她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光辉灿烂冷静强大的皇储殿下居然还会撒娇。躺在病床越久,他往稚龄幼童的方向就走的越远。当他终于能摆脱轮椅靠自己的脚走路时,所有人都偷偷松了口气。
松了最大一口气的锦书却有一点失落。
大概在正常的日子里,他不会带着孩子气的安然神情、拉着她的一角衣服沉沉睡去。
从那个夏夜里的坦然告白开始,沈斯晔在表达感情上一直是主动一方,不可避免的决定了他们相处气场的强弱。他有种希望能把她藏在自己羽翼下的感情,然而比起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密不透风,她更愿意担当起“保护”与“照料”的角色。
何况……他的家庭实在是太麻烦了。
锦书确认自己对他的感情,但却不愿去想未来的事情。那种生活方式离她的预想过于遥远,离她的理想也太遥远了。有时候,她甚至会被浅浅的忧虑攫取心神。但那毕竟是未来的事情,她想。
还可以暂时逃避,那么就暂且视而不见好了。锦书十分鸵鸟的想。
或许是她这些天往威镇跑得实在太勤,某天夜里,她从实验室疲惫不堪的回来时,端着一碗蔬菜沙拉的玛丽终于忍不住问:“劳拉,你那小王子男友怎么只让你去看他,从来都不来看你?”
锦书怔了怔。她知道沈斯晔受伤需要保密,不免在心里飞快地搜索着理由;这一瞬间的犹豫让玛丽自以为发现了真相,不由得叹了口气,坐到锦书身边。
“劳拉,别陷得太深了。”她递给锦书一柄叉子。“你又心软又恋旧,万一他对你不是真心的,你怎么办?你连什么叫报复都不懂吧?”
锦书正咽下一块干酪,闻言险些呛到。“我觉得……还好吧……”
“我比你有经验。”玛丽一哂。“看他的表现可不怎么样。你这样单纯好骗的小女孩是花花公子最喜欢玩弄的类型,你知不知道?”
锦书郁闷不已的咬了口奶油生菜。“我单纯好骗?那上次谁帮你跟售后掐架的?要不是我发现了那条附加条款,你的电脑现在还——”
“你那是情商问题,跟你智商没关系。”玛丽哼了一声。“二十五岁才谈人生第一次恋爱……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她随即倒在了沙发里,摆手道:“我知道,还不就是你懒,懒到所有追求者都没了耐心……要不是你那小王子男友,我都怀疑你迟早得有丝分裂!”
锦书很没有气质风度地向她翻了个白眼。
“那你们将来打算怎么办?”玛丽问。“你要跟着他回去,然后嫁给他当王妃?”
脆嫩的生菜忽然变得苦涩无味了。锦书慢慢放下叉子,沉默良久,终于低声说:“我不知道。”
玛丽一针见血地说:“你根本就是在逃避现实。”
锦书气呼呼地沉默下去,然而却不得不承认玛丽说得对。
感恩节降临的时候,承华公主郑重发出邀请,请锦书来吃火锅。
去年这个时间,嘉音在锦书那里蹭了第一顿饭;一年之后,她们的关系已经近到“亲如一家”的程度——嘉音是这样以为的,并且相信迟早会成为真正的一家。此前她试图开玩笑的叫锦书“嫂子”,这个念头还没实现就被沈斯晔给及时阻拦住,真是万幸中的万幸。
艾伦在中西医结合的调养下病情稳定,没有再恶化。约瑟夫教授心情安定,早就说好了到时候暂时出院一天,回家过节;锦书犹豫了一下,艾伦善解人意的看了出来,笑着让她去跟男朋友一起就是。锦书反倒内疚起来,节日那天早上带了只火鸡送去,陪着艾伦谈笑过了中午,才往威尔斯利镇去。
路上人迹寥寥,开车一路顺畅。嘉音早就给了她一把花园大门的钥匙,锦书倒车进去,安之若素的在无数摄像头监控下开门。沈斯晔大概嘱咐过,是以她并未受到任何阻拦。大门外十分应景的堆放着南瓜,锦书看了不由一笑。
“何姐姐!”嘉音正走下楼梯,一见锦书便开心的扑过来:“怎么这么晚?”
“我去导师家了。”锦书微笑道,“带来了玛丽烤的巧克力饼干,要不要吃?”
嘉音欢呼一声,接过来大快朵颐。她边吃边含含糊糊的说“我们今天吃火锅。”看见锦书讶异的神色,忙喝了口水咽下饼干:“三哥说你瘦了那么多,要给你贴秋膘。”
“我又不是猪。”锦书默默地把送到嘴边的饼干放回去,“你快考试了吧。”
嘉音蹙眉叹气道:“放假回去就开始考。三哥倒好,半年之内都不用看书,天天好吃懒做——”
此时背后有人幽幽叹气:“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啊!”嘉音捂住耳朵尖叫:“三哥你又来了!”她回头怒视,沈斯晔笑眯眯的摸摸她的头。他坐到锦书身边,自然而然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嘉音掩面长叹道:“再看我就得长针眼了……”
锦书不解其意。沈斯晔瞪了妹妹一眼,嘉音讪笑道:“三哥别生气啊,气饱了可就吃不下了哦。”沈斯晔没好气的不理她,拉着锦书的手往厨房去。嘉音晃晃悠悠的跟在后面,嘻嘻一笑。
景泰蓝的火锅里一边艳红一边乳白,码的整整齐齐的菜色摆在炉边。沈斯晔点燃了固体酒精,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