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之名山,也决不自费出书!”
“哎哟,”她叫起来,“你把我抓痛了。”
王诗人低头一看,赶紧松开。
“对不起。”他温和地说。
“你太激动了。”她笑嘻嘻的。
“但是欧阳娇,我要谢谢你,你的心真好。不过你知道,要自费出书,我有钱,
但我就不,这贬低了我。”
“那我们跳舞吧。”刚才她朝门口瞟了一眼,发现常光福和瘦狗已经离去。
她站起来,对王诗人点一下头,这个诗人的思想离舞厅越来越远,她觉得该把
他拉回现实中来。
王诗人确实立刻就从天上落到了地下。
“对对,跳舞,”王诗人站起来跟上,“我真是太糟糕了,只顾自己罗嗦,也
不管别人愿不愿听。”
“我愿意听,我不是听了那么久吗?”她转身面对着他,右手搭在他的肩上,
“只是现在,该是跳舞的时候了。”
王诗人身材瘦高,体质纤弱,脸色不好,这显然跟他先天遗传以及不要命的写
作生活有关。他对女人是热烈的,崇敬的,在舞场上,他绝对是个绅士,毫无猥亵
之气,他每一次搂住她,都身板笔挺。他说,唯独跳舞,他不愿意像年轻人,因为
举止轻浮与友情完全是两回事。
“《娜娜》读完了没有?”一边走着舞步,他一边问。
“你在说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王诗人不回答,摇头叹息。
不过她马上就记起来了,是那本叫《娜娜》的书,王诗人曾一再叮嘱过她,这
是世界名著,能帮助她从中感悟人生。可是她一玩一乐就简直给忘了,现在都记不
清那本书究竟丢在了哪里。
她“嘻嘻”地笑起来,算是向好心的诗人的一种交待。
王诗人码起了脸:“唉,小娇,这就是你不长进的地方。如果你除了能歌能舞,
还能诗能文,从而使接触你的文人心生赞羡,激发灵感,这可使我们的文学殿堂怎
样地灿烂生辉啊。”
“我不长进,不能诗能文,”欧阳娇黑亮的大眼向他忽闪忽闪,“那你为什么
喜欢我?”
“喜欢你……才希望你多读点书,多明点事,”他让话题小小转了一个弯,
“一是为了可以更喜欢你,再就是要你懂得怎样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希望看见你用
自己的力量和智慧,从灵魂上彻底摆脱混沌的风尘,使你的内在与你的外形一样美
丽。你不要浪费自己,你如果内外双修达到了高度和谐,让人们知道了什么是形神
兼备的美丽,你就为社会作了重大贡献。要知道,我们生存的空间里,美不是太多
而是太少了。说到风尘,大多数的她们,最终命运都是很惨的,古今中外,概莫能
外。娜娜是个风尘女,你看她的一生……唉,你又没看。”
“你给我讲嘛。”欧阳娇被王诗人的语重心长所感动,她知道只有他才是从不
轻视她、从来都是真心希望她有一个比现在的生活更加高尚的未来。
“娜娜曾经年轻美貌,”王诗人沉浸到那个凄惋的故事里,“身体健康,腰身
柔韧光滑,手臂和双腿结实圆润充满了活力。这大约是在227页吧,有精彩的描写。
可是后来,染上了天花,孤苦伶仃、无人过问地死在一间肮脏小屋里的一张肮脏的
床上,丑陋无比,浑身糜烂,脓血遍体,没人收尸。”
欧阳娇一下就想到了张妹,想像着她血肉模糊的尸体,心里一难过,口中就不
由得幽怨地胡乱说开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娶我?”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曾经有过的要求,“光给
我一本小说有什么用?”
王诗人摇着脑袋看她:
“唉,小娇,我只好再向你重复我心中的声音:像这次我在板凳上一坐就是几
个月,哪个女人能够忍受?我一进入创作状态就不理人,还经常发脾气,欧阳娇,
假如你跟了我,你会愉快吗?而如果是我的原因使女人不愉快,那比用钝刀子割我
的肉还令我心中疼痛。反过来,即使有哪个女人毫无怨言地愿意跟随我,我也必须
拒绝。家庭将给我带来负担,我不得不为了履行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而在物质世界中
奔走,大量耗费我的精力。我肯定会反抗,我会放弃物质的操持而专注于精神的创
造,鱼与熊掌岂能两全?我必然就会疏忽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良心谴责是件痛苦
的事,于是我必将比别的父亲、丈夫付出得更多。可是我是诗人呀,做成了丈夫、
父亲,就做不好诗人。而要我不写诗,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一绳子往脖子上一
套,死他娘的算了……”
假如不是音乐结束,他不知还要口若悬河般地发表多久的高论,只要他一激动,
就总是收不住口,大概诗人作家都是这样吧,他们写诗写书的时候,要拿多少的话
出来说呀。
她以为王诗人打住话头了,哪知这只是短暂的间歇,他们虽然停止了跳舞,王
诗人却仍停留在原处,大概是思想还没有从刚才的话题钻出来吧,紧接着又打开了
话匣子。出于礼貌,她不得不做出一副专心的微笑陪在他面前,她想他可能说两句
就会抬腿走路的。
“但是我需要异性,需要生命崇拜。”王诗人抬起手臂叉开五指插进头发里往
脑后流了一把,那副大诗人的高傲派头暴露无遗,“诗人不是哲学家。哲学家与异
性无缘。笛卡儿、霍布士、莱布尼兹、洛克、休漠、康德、叔本华、尼采,这些家
伙都没有结过婚,都是大哲学家。或者正因为他们没结过婚,才成了大哲学家。但
是诗人不同,诗人与异性有着不解之缘,没有异性,就没有诗人,异性是男女诗人
们永恒的诱惑。但丁、歌德、雪莱、拜伦、普希金、海涅,他们哪一个不是在女人
的牵引下从而走向辉煌?诗人之所以是诗人,就因为他的激情在燃烧,异性则是拾
柴的人,没有了爱情的拾柴者,诗人就冻死了。告诉你,在我这部长诗中,就有你
给我留下的一束火焰,在第三章的‘女人颂’里,你让我的激情如黑云翻腾爆发出
轰鸣的雷声和耀眼的闪电,你是出污泥而不染的呀,你是经历过黑暗而知道光明的
可贵的呀,你的生命轨迹让我的想像插上了翅膀自由而又抒情地飞翔,整整一千行
啊!”
欧阳娇终于赶快打断了他,否则他肯定会再次诗兴大发,没准要把那一千行念
完,你就是拿锯子都锯不断。这太尴尬了,整个舞池就剩下他俩还电线杆子似的立
在中间,而旁边的座厢里早就传来笑声和议论声了,毫无疑问是针对他们的。
“你拿眼睛看着周围吧。”欧阳娇略为提高了嗓音,“到处是你的观众。”
王诗人听见她的话了,往四下一看,无所谓地耸耸肩,哼了一声,跟着她走进
一间座厢。
刚坐下,乐曲就响起,舞客们纷纷离座,摇进舞池。
“出去走走。”王诗人说,他舞瘾并不大,最大的瘾就是与人交谈,与他的崇
拜者交谈。
欧阳娇点点头,今晚上她最终是要把她的人生告诉他的,在街上,或者公园、
河边都很合适。
刚一上街,王诗人就爱怜地挽了她的手臂,欧阳娇又高兴,又有几分担忧,现
在她已不再是单身姑娘了,她成了婚妇,成了人妻。
“你不怕?”她下意识地四面看看,吐出这几个字。
“你看你看,又来了。告诉你,我不怕,别人的议论都是狗屁!”王诗人慷慨
激昂,“他们能议论什么?大不了就是你的过去。但更多的男人,比你的过去还无
耻,还要卑鄙下流。我佩服那些英雄的作家,比如法国的小仲马,他敢于为‘茶花
女’一掬同情之泪,莫泊桑简直是正面歌颂那位爱国的风尘女子‘羊脂球’。而我,
只不过是要以行动向世人宣告:我们不能疏远任何一个我们的姐妹,”王诗人瘦瘦
的胳膊用力一挥,提高嗓门,“何况你已经告别了过去,在一个公司干着正正经经
的公关小姐呢!”
“对。”欧阳娇肯定地点头,她心中有一股热流在翻卷,为王诗人对她始终如
一的关心,为他蔑视世俗偏见的诗人的勇气。
“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王诗人手臂弯了一下,示意欧阳娇大胆挽上。
但是王诗人理解错了,只听欧阳娇那里传出一句少有的嗫嚅:
“我还是怕。”
王诗人一下伫步,惊奇地转脸盯住她:
“作何解释?”
欧阳娇略一迟疑,先告诉了自己从医的事:
“我不干公关小姐了,我国范中医那里去了,这次是真的,决不再跑,我真的
要当一名女大夫了。”
王诗人的嘴和眼睛都越睁越大,最后竟欢呼般地大叫一声:
“这怎么可以怕呢,你简直该接受我的拥抱呀!”
说着果然一把将她揽住,一只手掌在她的背上连拍十几下:“祝贺祝贺,热烈
地祝贺!”
“放开我,”欧阳娇窘得厉害,“快放开,我还有事对你讲。”
王待人放开她,笑着说;
“要不是我太瘦,我非得抱起你旋它十圈二十圈不可。惭愧,惭愧。说吧,还
有什么事,我听。”
欧阳娇终于说:
“我,结婚了。”
王诗人一愣,慢慢地眯起了双眼,欧阳娇发现他那目光好深好深,以至于深不
可测地射在自己的脸上,她突然感到后悔告诉了他,她害怕她的结婚会让她和王诗
人之间产生一层隔膜,她留念自己和王诗人友好的交往。
但她很快就释然了,王诗人的嘴角渐渐浮上了笑容,像静水中的涟漪般一圈圈
扩大到整个脸部,这是那种真心的、善意的、释怀的笑容,然后就听见他口气温和
的声音:
“你结婚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这是一件更值得想让我拥抱你的事。当
然我暂停拥抱,因为我不能断定你现在的态度。不过,假如你愿意的话,我仍然非
常乐意做你的忘年之交,不是我需要有一个经常听我教导和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