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断枫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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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断枫桥-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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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意做你的忘年之交,不是我需要有一个经常听我教导和批评的对象,而是诗歌
本身也需要女性的美丽和活泼的滋养。你,小娇,你愿意吗?”
    “我愿意。”欧阳娇使劲点头,她心中好感动,眼里一下子噙满了泪花。
    “好了,”王诗人长舒一口气,很欣慰的样子,“你可以不用读《娜娜》了。”
    欧阳娇心潮翻卷,过去她不看重别人对她的评价,可现在,一个有思想有水平
的大诗人,说要与她做忘年之交,说诗歌需要她的美丽和活泼的滋养,将她抬至这
么崇高的地位,这是何等激动人心的事情。
    刹时间,她感到了做一个有道德的人的分量,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单独的个人
在社会群体中的价值。
    “哦,对了,”王诗人想起了什么,急忙去掏裤兜,摸出了几张钞票,不由分
说地递给她,“拿着,一份小礼。”
    欧阳娇明白他的心意,却坚决推辞:
    “你这是干什么呀!”她叫道,“我们之间不来这些俗套。”
    “结婚这样的人生大喜事,我该道喜呀!”
    “没必要,没必要。”她左让右推。
    但是王诗人硬把钱塞进了欧阳娇那只已被香烟塞得胀鼓鼓的软皮包里,并按住
她的手说:
    “不准再推了,大街上,可以正规地手挽手,但切不可拉拉扯扯,推来推去,
这才是俗套,是大不雅。”
    “谢谢你的心意。”她声音哽塞地不再推辞,她收下的不是小小一点金钱,而
是一份重大的情义。
    “我会永远关注你的,”王诗人说,“我的诗将向世人叙述一切。祝你幸福。”
    王诗人拿起她的手,有力地握了握,再挥挥手臂,转身走了。
    望着王诗人大步远去的身影,两行眼泪流出欧阳娇的眼眶。

                                   49

    回到家中已经十一点。
    洗了澡之后,欧阳娇没有睡觉,舞厅和王诗人带给她的兴奋还没有过去,然而,
寂寞却又袭来。要是那个话匣子王诗人总在身边就好了,想到刚才他俩的道别,顿
感到一阵惋惜。
    她靠在床头,皮包就放在枕边,她幽然地拿起来拉开,看到了“惠珍妮”香烟。
她一包一包地拿出来,竟有九包,差点就整整一条了。她凝神片刻,终于拿了其中
一包,撕开,取一支放在嘴上。
    点燃抽了两口,觉得这烟很好抽。她以前抽“健牌”,没拍过“惠珍妮”,只
是知道“惠珍妮”不大好弄。今天,这烟似乎特别有味,估计大概是好久不抽烟的
缘故吧。但她还是告诫自己,抽完这些,决不再抽,非戒不可。
    她把皮包里的钱拿出来,五张一百的。王诗人坦然真切的态度在回味中越益使
她倍感亲切,诗人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现在眼前,特别是他那富于感染力的声音。还
想起了他的诗,想起了他关于文人和青楼女子的那些话,还有他说她可以不必读那
本书了。那是本什么书?那个叫娜娜的外国风尘女到到底有多美?她后来很惨,惨
到了什么模样?对呀,找出来读读,反正睡不着。
    可是,那本书放到哪去了?她觉得她没有扔,但是这次大清理也没有看见呀。
她把整个家仔细了想了一遍,看有没有哪个角落没有动过。想着想着,她猛地跳下
床,直奔衣橱,下面的两个抽屉,里面放的是她的服装杂志、画册,她一本都没舍
得丢掉。衣服虽卖了,但她的喜爱还留在心里,留在抽屉里。她把抽屉拉开,翻了
翻,《娜娜》果然夹在那些画册里,她的记忆没有欺骗她。
    她拿了书回到床上。王诗人说她可以不读这本书了,现在她反而想读。
    王诗人还说了页数,好像是227页。
    她翻到那一页,读了读,看来是这一段描写:

    “……娜娜正陶醉在自我欣赏的欢乐中。她扭着脖子,全神贯注地从镜子里细
瞧她右腰上部的一颗棕色小痣;她用手指尖去抚摸它,把身子更加朝后仰,好使那
颗痣突出来,她一定是觉得这颗疙长在这地方又古怪又好看……”

    欧阳娇跳着读,读那些最精彩的地方:

    “……慢慢地,她张开两只胳膊,展现她那丰满的爱神上身,仔细端详自己的
背面和正面,停下来看看两乳的侧影,瞧大腿由粗到细浑圆的曲线。最后,她竟高
兴地玩起扭动肚皮的古怪玩意来。她两膝分开,左右摇摆,腰肢扭动,肚子不停地
转圈,就像埃及舞女跳肚皮舞的样子……”

    欧阳娇“嘻嘻”地独自笑出声,这娜娜真好玩,简直就像个小姑娘。

    “娜娜停止了扭动。她把一只胳膊搁在脑后,一只手紧握着另外一只手,两只
臂肘向左右分开,头向后仰。他在镜子里看到她的半闭的眼睛……”

    这个“他”是谁?欧阳娇倒退回去一行行地找,往回翻了一页才找到,是一个
叫“米法”的男人。“米法”和娜娜是什么关系呢,怎么躲在娜娜的身边看?算了
管他是谁,我关心的是娜娜。

    欧阳娇一见“米法”就一目十行地找“娜娜”。“娜娜”倒是还有,只是再没
有她的自我表演。
    好美的娜娜啊!
    欧阳娇合上书本,眼前仍清晰地浮现着娜娜扭动的身肢。
    突然她一阵冲动,把书往枕边一放,掐灭烟头,双腿一伸滑下床。她把屋里所
有的灯都打开,然后走到镜子面前,因此,她立刻也就像娜娜那样出现在镜子里边。
    其实以前她也常常以这样的方式欣赏自己,但是今天,她似乎觉得心情有所不
同,她发觉自己特别美,跟娜娜一样美,一样的丰满结实,一样的发达健壮,镜子
里的欧阳娇可以说就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娜娜,一个身体雪白看不见汗毛的娜娜。
    欧阳娇站了好一会儿,丝毫没有累的感觉,相反,感到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头脑也越发的清醒和兴奋,甚至连这间熟悉得就跟自己一样的屋子也异常的美妙起
来,仿佛彩霞飘进了屋。
    回到床上,拉过毛巾被的一角,搭在肚子上。她重新把书拿在手上,王诗人说
了,娜娜最后死得很惨,这样美丽的人儿本来就不该死,结果死了,还很惨。太不
可思议了,太残酷了!这个该死的洋作家,把人家写死!她急忙往后面翻。王诗人
没说在哪一页,既然是“最后”,那就翻最后吧。
    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一页:

    “……娜娜如今单独留在里面,面孔朝天,被明亮的烛光照着。她如今成了藏
尸所里的一具尸体,是一滩脓血,一团被扔在一个枕头上的烂肉,脓疤已经侵蚀了
整个面孔,一个连着一个;这些脓疤已经干瘪,陷了下去,在这堆难看的烂肉上,
像土地长了霉,耳朵鼻口都已无法辨认,一只左眼已经全部陷在脓疤里,另一只,
还半睁着,像一个腐烂的黑窟窿。鼻子还在渗着脓液。一块淡红的硬痴从一边脸颊
上剥落下来,正好落在嘴巴里,使嘴巴歪着,变作一个丑恶的笑容。这具可怕而又
滑稽的死亡面具上,美丽的头发,仍然像阳光似的闪闪发光,仿佛是金色的波涛一
泻直下。爱神腐烂了……”

    她不愿意再读下去。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模糊了,是泪水溢满眼眶的缘故,眼一闭,两行发热的
泪水便直往外滑。王诗人说,法国大作家小仲马和莫泊桑都写文章同情过风尘女、
歌颂过她们当中的爱国举动,但那毕竟是有良心的作家,而一般的用金钱买观乐的
人,他们绝不会对濒于消亡的她们哪怕多看上一眼。
    这是娜娜的下场,是张妹的下场,如果她不是抽身急退,也会是她将来的下场。
    悲哀笼罩了她的心,她不愿意去联想。
    她坐起来转动身子,面对墙壁跪在席子上,仰头而望,墙上是她和司徒强的结
婚照,粉红色的光洒在镜框上,多么美丽多么柔和啊。刚才因悲哀而紧张的心情,
这时渐渐松弛下来,她站起来,伏在镜框上面,吻着司徒强,她的幸运,她的幸福,
都是她的丈夫给她的。
    “司徒,我爱你,谢谢你……”
    她心潮起伏,内心充溢着巨大的满足和感激。
    她重新靠回床头,已经一点钟了,她关了灯,躺下盖上毛巾被。谁知眼睛闭着
闭着又大大地睁开了,她没有一丝的倦意,只觉得整个身子里里外外都漾动着一种
从未有过的舒服感,丢下这种舒服感去沉入梦乡,似乎太不划算,而且在黑暗中她
也仿佛看得见一幅一幅的美景,而她自己就是置身于这种美景之中的焦点人物。
    她好快意啊!和刚才站在镜子前的感觉一模一样,甚至更欢悦。
    她当然不会料到这是“惠珍妮”中的某种物质在起了作用,更是不会想到这是
那两个粗鄙的家伙暗中发起的不露痕迹的进攻。
    倦意终于袭来,但这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昏睡的前奏啊!



  


                                第十一章

    最突出的问题是钱,现在她每天少说也要在瘦狗那里丢三、四百块钱才过得下
去。可是来钱的门路却没有几条,工农兵学商,她一样不会。

                                   60

    如今,眼泪开始常常伴随着欧阳娇,每当王诗人的那些话响在耳畔,她就恐惧
得掩面大哭。然而一犯瘾,她又立刻向魔鬼投降。半截身子都已经下水了,还顾得
上两只鞋子混不湿吗?当毒瘾解除,进入飘飘欲仙快意澎湃的境界时。她更是破罐
子乱摔了。
    这就是王诗人说的毒品对人的意志力的摧毁,它使人主观上和心理上都对它产
生巨大的依赖。
    欧阳娇成了一个被毒品俘虏的陀螺,顺着惯性无可救药地在这个慢性自杀的日
子中旋转。
    意志在这种旋转中彻底崩溃,毒瘾在这种旋转中增加着次数,过去的一天一次
已不能满足她的需要,现在她每天早中晚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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