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卡车和工人已经不见了,脚手架也没了,但是树还在,像纺锤形,而且长满了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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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色军舰鸟(1)
理查以前喜欢赏鸟,是个不折不扣的赏鸟人。我们还存有他小学四年级在中央公园做的赏鸟笔记。他用黑色铅笔记录,字写得很用力。冠蓝鸭、家雀、乌鸦……他青少年时期有一次在琼斯海滩外看到丽色军舰鸟,它被飓风吹到那里。那是他赏鸟生涯最骄傲的一刻。现在他的衣柜上还摆着一些鸟,是他的随兴小收藏。有几只滨鸟和长褪水鸟、一只他读初一时用黏土捏的巨头潜鸭、两只我们在拍卖会买的土色假鸟、一只红色塑胶鸡(这只是我的),轻按一下鸡背,它会干净利落地下三颗白蛋出来。另外还有一只老鸦,那是老鸦牌波本酒的幸运标志,我喜欢老鸦和它戴的时髦高帽子,它的表情有点让我想起我父亲。还有一小盒子的钱,是理查17岁游遍美国时存下的,他和朋友边玩边在农场打工赚钱。盒子和鸟很配。他的衣柜上方本来是放什么呢?一只用来装零钱的小碟,他的钱包、几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要做的事,还有我们婚后几周在他哥哥家拍的双人照。一只手电简,应急用的。一个备用闹钟,也是应急用的。理查喜欢万事齐备。他是那种会在钱包放两片创可贴的人,而且永远多带一条手帕,因为如果有人需要,就可以派上用场。我在柜子上放一盆玉米叶,绿油油的,从不枯萎。
我每周三会去看我先生。我朋友露丝会在上午8点来接我,所以我6点就要起床,这样才有时间带狗散步、看报、喝咖啡。视车况而定,我们约莫要往北开两个小时。过去几个月里,我们已经变成好朋友。我们的目的地是金斯敦,到那儿时,露丝和我会在乔猴子咖啡店停一下,店里有很好喝的卡布奇诺咖啡和很棒的马芬松饼。我们大概坐个二十分钟,然后她去本尼迪克特医院上班,我去好吃鸡翅店后面打公共电话,鸡翅店每次看起来都好像快要重新开张一样。我打电话叫出租车载我到复健中心,我先生已经在那儿住了十一个月。
有时我到达的时候,理查还在睡。他的脸看起来很放松,就像他正常的时候那样,我不相信他不会醒来、不会变好。有时候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正在做他做到一半的事。他张开双臂,像指挥家那样高举,一动也不动,好像在玩雕像世界游戏一样。有时他坐在床上,袜子拿在手上,裤子已经整齐摆好在身边。我们打过招呼后,他会说:“雅比,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或是“你几点起床的?怎么我都没听到。”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护士说,他可以把牙刷拿在手上,在浴室镜子(是用亮白金属做的)前站一小时或更久。用脑伤术语来解释,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完成任务有困难”。
第一次听到这名词时,我把它想成是无法自己系鞋带的小孩,或是忘了怎么摊鸡蛋的大人,我以为那是一种清晰可见的困难或沮丧,是可以重新学习的东西。我不知道它“卡住”的部分是什么。对我先生而言,没有所谓“一分钟以前”这种事,也没有所谓“我们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半小时了”。理查无法理解这类消息。他的过去全部瓦解了。如果他不记得,他就不相信,既然每件事都是新的,干嘛要赶着做呢?我曾想要哄他、催他(用创伤性脑伤的术语讲就是“诱导”),结果只是让他更生气、更迷茫。所以我改变自己去适应他,我加入他。早上10点37分我们静静坐在一起,时间静止了,但房间外面的世界已经过了一小时,时间绕过我们溜走。我每次抬头看钟,都很讶异我们已经待了这么久。
若他开始动了,我就看着他慢慢穿衣服。我们一起选衣服,“这些不是我的。”他很坚持。后来这部分解决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穿袜子,袜子先往下卷,好让脚趾头伸进去,然后他再小心翼翼把袜子往上拉,一寸一寸的,慢慢拉到膝盖上。再来是穿裤子,然后穿衬衫,钮扣仔细扣好,再整整齐齐塞进裤裆里。理查不刮胡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是用拔的,一根一根拔。这种症状有个专有名词来形容,但我忘了怎么说。
上星期他没有对我笑、没向我打招呼,也不握我的手。“怎么啦?”我问他,这一点儿也不像他。“我们已经离婚了。”他回答,好像我才是笨蛋。“理查,我们是夫妻,”我说:“我们结婚十四年了,你是我丈夫。”我碰碰他的手,说:“我是你妻子。”他冷冷地看我。“你的话像透明窗户那样空洞。”他不相信自己的脑子受伤,所以他编了一套故事解释为什么我不在他身边:我已经离开他了。他说:“我现在是自己一个人。”他指指走廊,“上百张单人床,”他说,“上百张单人床上躺着的老人连靴子都没脱下来。”
丽色军舰鸟(2)
时间变得歪七扭八,像钓鱼线般纠成一团,什么事情都移了位。从意外到现在怎么会已经两年了呢?我用月来数、用星期来数,但这数目就是感觉不对劲,也不重要。一百零四周。二十四个月。一堆时间从我指缝中间溜过。我还没弄清冬天、春天,四季已经匆匆地走了。我已经60岁,理查马上就要70了。我们应该热闹庆祝,但是上个生日无声无息地过了,上个结婚纪念日也一样。从意外到现在已经二十四个月。如果是小孩,现在已经会说话、会走路、会爬上爬下了。弗吉尼亚?伍尔芙在小说《黛洛维夫人 》中写:“时间站在桅杆上张翅飞翔。”对于我们来说,时间挂在桅杆上,奄奄一息。有时候我不太确定桅杆这回事,在公元2000年4月24日这天,某些事情停住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结束了,我们的未来也一起改变了。有一次他出奇清晰地对我说:“我已经没有未来。”上星期他有整整一小时不愿正眼看我。“洪流滚滚,如果我还能在这条河上安全航行,”他最后说,“别人连问也没问就把东西借走了。”
“借走什么东西?”我高兴地问,这个问题转移了话题。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在看《西伯里鸟类图鉴》①①The Sibley Guide to Birds;由David Allen Sibley编写,介绍北美地区的鸟类。,那是我一年前买给他的。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看着各类鸭子、啄木鸟和鸫鸟。他已经忘记他看过丽色军舰鸟这回事,我也没有坚持。他有时对很久以前的事还记得,但已经不记得长岛那个刮大风的日子了。
我朋友露丝是哀伤咨询师,她说大部分丧夫的妇女对丈夫过世前几周的记忆,比和丈夫过去一起生活的日子还清晰许多。我没有丧夫,但我以前的丈夫已经不在了。不管任何时候,我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理查,我已经忘了他以前是怎样的人,我们是怎样的夫妻当。我还得靠我朋友丹尼丝回忆,她说当我们一起在我格林坡的家时,理查一大早出门,买回好几份报纸、好几袋热司康饼、牛角面包和松饼。我早忘了,反正记忆是痛苦的。理查以前做的煎蛋卷很丑。有时候晚上我很累,家里也没剩什么菜好吃,理查就自己弄个煎蛋卷吃,他一定会问我要不要也来一个,我总是回答说,不要,谢谢。但眼看着蛋卷滑溜溜地从煎锅倒出来,金黄金黄的,煎得刚刚好,奶油味香喷喷,有时他还在最后一分钟丢点熏鲑鱼进去,我不吃的决心渐渐瓦解,这时理查会把比较好的那一半倒到另一个盘子里催我吃。我记得在格林坡时,理查会跑去阿尔多咖啡店买一杯卡布奇诺哄我起床。有个周末我们的朋友莎拉、柯尼柳斯和凯丝来找我们,我们从《奥杜邦图鉴》查到丽色军舰鸟,发现公鸟会把胸前的红色腹袋吹得鼓鼓的吸引母鸟,但要花上半小时才能吹好。“呼呼——亲爱的,再一分钟就吹好了——呼呼!”我们在厨房餐桌上笑得东倒西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容忍灾难的唯一办法是用日期把它框起来,但是日子过去多久没有意义。如果我换个方式想:理查写字桌上的灰尘会积多厚了?看灰尘有多厚,我就能感觉日子过去多久。然而这一切一点儿也不像灰尘。
等理查穿好衣服,领了能让我们走出管制病房区的磁卡,我们就下楼到自助餐厅。这礼拜他心情好一点,所以我们都期盼吃午餐。理查拿起托盘,走过沿右墙放置的酱料篮子,他仔细研究每个篮子,然后每种拿两包放到托盘上。一包包滑溜溜的蛋黄酱、蕃茄酱、果酱,还有一种实在是说不出的可怕,一个叫做“佐餐糖浆”的东西。另外还有海鲜酱、植物奶油、沙拉酱,他的托盘很快就挤满了这些亮闪闪的铝箔小包。餐巾纸、两把刀子、两个叉子、两个汤匙。一大堆咸饼干。我很快为他拿了一个鸡蛋沙拉三明治,又拿了两碗沙拉,几根香蕉。我们在收银台碰面。“我没有钱,”理查焦虑地说。我告诉他我请客(秤重后,我的奶酪三明治要三毛二分)。我们找了张桌子把食物放下。上星期,就是我们“离婚”的那个星期,他看了看四周说:“这里每个人都把甜甜圈扔进一只伤心杯子,我希望那个杯子没被冥河污染。”今天我们又手牵手,高高兴兴在一起。我们吃完饭,又去多倒了一回咖啡,把咸饼干拆开吃。东西都吃完后,理查开始弄调味酱,他小心拆开每包调味酱,检查一下再舀出或挤出里面的酱,抹在饼干上吃,就像个好奇又坚决的孩子。
丽色军舰鸟(3)
下午1点30分时我要去楼上,那是规定的抽烟时间。行为治疗室的午餐室只允许饭后抽烟,厚重的烟灰缸在饭后才会从碗柜里拿出来。工作人员拿出香烟,帮要抽烟的人点火,几乎每个人都抽。老天,我当然说要抽。其中一个病人马帝斯先生音色很美,有人邀请他唱歌,他便唱起歌来。用西班牙文唱美国国歌。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脚打拍子,拍子抓得很准,唱每个小节以前,他都深呼一口气,但无损国歌节奏。他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