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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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狗生活-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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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冬天,我到墨西哥犹卡坦半岛待了一个星期,在那儿,时间像静止了一样,生活步调很缓慢。破晓时分起床,饿了才吃饭,天黑就去睡觉。其他时间躺在水面上晒太阳。有时鸫鸟会笨拙地冲入水中。一天下午,翩然飞来五只不可思议的粉红火鹤,每个人都突然站起来,用手遮住阳光朝上看,就像满球场的人起身看球员击出大满贯一样。后来我看到两只鸟,我以前没见过它们,但我立刻知道那是什么鸟。等我拿出相机,它们已经飞入蓝天,越飞越高,最后只变成两个黑点。我急忙拍下一张相片,拍到什么也说不定,照片上面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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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独立生活(1)
我的新车只开了三天,就在倒车时撞到一棵树,后车窗玻璃整个碎掉,保险杆也撞凹了。我是在五金店停车场撞到那棵树(它在雾中若隐若现),车内有两个新买的垃圾桶。我一面开车回家,一面心有余悸,车后的碎玻璃叮咚作响,想必在高速公路上掉了一路。我把车开进刚买的房子前的车道,头枕在方向盘上等待。我在等什么呢?我等一个高大的男人出来,帮我善后。我刚才有说到那天恰好下大雨吗?有说到新车的里程表才跑了三百多英里吗?
  没人出来,我进门后打电话给我孩子。我女儿珍妮佛,也许她是代表所有的小孩发言,她善意地说:“妈,你真的该好好学开车了。”似乎没必要和她争论说我知道怎么开。她建议我打电话给我买车的车行。我打了。车行老板说:“糟糕!”然后建议我打给玻璃行。卖汽车玻璃的建议我打给修车厂,修车厂说先打给保险公司,这我倒还没想到。但是保险公司的小姐说:“这次车祸别说出去,要不然他们会像甩烫手山芋一样把你甩掉。”她说他们本来就不想要让我加保,因为我已经61岁了,从没买过车险,过去三年总共的开车里程数是零,而且还住在纽约市。
  以前车子的事情都是我先生理查处理的。他负责开去做车检、换机油,甚至还会把四个轮胎轮流换位置。如果他在,我只要向他哭诉晚上雾浓、几乎看不见那棵树,他就会让我上楼睡觉,然后自己把事情弄妥。但是现在他不在。事实摆在眼前:我倒车撞到一棵树。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天气、只买了微不足道的东西、停车场很小,这些都无关紧要。我倒车撞到树,接受事实似乎不太费力。翻开电话簿其实也蛮简单,而且我很高兴发现自己有能力打电话安排修车。两星期后,我的车修好了,几乎跟新车一样好。完成这件小事让我很兴奋。也许我终于变大人了。
  “我会做”这个词总是让人联想到一些需要费点力气又不容易达成的事情,有时候还得爽朗地笑看整个过程——知道怎么用千斤顶、知道怎么换保险丝、能为灯座更换电源线,不过这个词却从来没有娇柔或性感的定义搭配。以前遇到机械问题,比方说轮胎漏气、没热水,我总是投降。为什么?因为以前有人替我收拾善后。我不是说现在的问题对我不是大震撼,而是每次房子发出可怕的声音,或者暖气坏掉时,我不能再昏倒在沙发上了。如果电暖炉又坏了,我就打开地下室的灯,坚定地走下楼梯,笔直朝我家那个长得像太空船的电暖炉走去,转开它的气门,眼睛盯着一条玻璃管看,玻璃管内要有气,但气也不能太多。气太多,水会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漏下来。这个步骤若没做好,我家水管会爆开。如果我什么都不管,跑到床上睡,第二天醒来,家里就发大水了。
  从理查发生意外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我买下这间房子,距他现在住的地方只有二十分钟。理查出现了早发性痴呆症,这种病有时会发生在脑伤病人身上。我不知道他记得哪些我们共度的旧时光,记得我们住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日常做什么事。我自己几乎记不得意外发生前我们是什么样子,意外之后的日子更像被踩烂了一样,理查一下子疯,一下子不疯,又有严重的幻想症,爱发怒,是那种因为脑部受伤引起的愤怒。现在他很平静,浑身上下都安适,他心情通常很好,怒气不见了,也不大会觉得害怕。我们的对话不一定有意义,但都很愉快。有一天,理查很具观察力地问:“你那些颜色都是从水果身上挤出来的吗?”我正用红色和紫色羊毛线织围巾。我回答说:“对啊。”有时他会提到“织毛线的女士”以及“其他修女”,如果我告诉他这里的修女只有在下我一人,而我正坐在那儿,他会先说:“是啊。”然后温和地再加一句:“但还有其他修女。”我又知道什么呢?也许真有一些像影子般的灵魂躲在房内一角,或飘在走廊上。
  灵魂啊、鬼啊,我对这些东西都持开放态度,这正是问题所在。从11岁起,我就相信大金刚在圣保罗街上出没(无视于路上积雪有二十寸厚),我一生都存有不理性的恐惧。以前我小时候住在明尼苏达州,有一天晚上我和朋友凯伦玩完大富翁后要回家,父亲得出来站在我家后院门口准备迎接我,而莱思太太站在她家后院门口送我,我则一路大叫冲回家。某年夏天,理查和我在缅因州租了间林间小屋,“这间是最偏僻的,我不想再看其他房子了。”我的标准很可笑。结果很惨。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影。租屋给我们的老绅士一再强调,这间屋子三十年来只被闯入一次,“他们只是拿斧头而已。”听到这儿,我只想立刻离开。但我们留下来了。我每天晚上瞪着天花板,等待脚步声出现,那是我们被血淋淋地处决的先兆。不管是出现在客厅的上百万只长腿蜘蛛,还是墙上挂着许多那种掉下来会砍伤人的农场器具,都不会移转我的恐惧。我很天真地看带来的《沉默的羔羊》也无法移转我的注意。理查不害怕。他想帮我,但他就是不害怕。最后我们还是提早一天回家,理查冒险在有史以来最坏的暴风雨中驾车,只是为了让我早点回到我们在纽约市的安稳老家。从那以后,我就不是那种能住荒郊野外独立屋舍的料了。旁边、上面、下面都住人,这才是我自然的居住方式。最好每个地方都有成千上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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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独立生活(2)
不过我现在住这里。如果今天我和我的狗晚上出去,看到阁楼的灯亮着,我就是不再抬头去看而已。做到这点,连意志力都不必有。我有选择,可以选择神经兮兮,或自我控制。我一想到有只拱起背脊的小动物躲在我想象中鼠辈横行的空间里吃花生酱三明治,边吃边掉渣,我就打起寒颤,赶紧把它推出脑海。第二天早上,我找到阁楼房间的电灯开关(以前我不知道有这个开关),我把灯关掉。我还有生以来第一次找了个朋友陪我上阁楼。我们把阁楼梯子拉下,上楼转转,我才发现那不是什么鼠辈横行的空间,也没有怪物形状的水管,我才明白把阁楼看清楚,要比不去看简单多了。但屋里还是有很多奇怪的声音。先是没风但风铃却响了,有一大串风铃还是挂在纱窗内的走廊上呢。我不想把它们拿下,因为怕拿下后又听到风铃响。但是我的小女儿被响个不停的风铃吵到受不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们全剪了下来。从此风铃就不再烦我们了。接着有天半夜1点,我和狗被一阵铁锤的敲打声吵醒。我从床上跳起来,用力蹬着阶梯下楼,打开所有电灯开关,我大喊大叫,要闯入者马上滚蛋。但敲打声继续响,我和狗循声找源。我很怕,怕死了,但是我庆幸我的愤怒战胜了恐惧,我不会选择躲进房间或躲进衣柜,我要深入虎穴去捋虎须。反正虎穴就是我家。每次我们走近时,声音就停了,然后声音又在某处响起。这是我家,我终于朝地下室楼梯大喊(这是唯一一次我的狗也真的怕起来)。最后,屋里灯火通明,我们躺到沙发上,等待声音消失。后来我朋友查克说要送我一把电锯当成我搬新家的礼物,让我可以把电锯藏在枕头下面。他说我身穿棉绒睡衣拿着电锯的画面,不管是谁看到,包管吓得他屁滚尿流。我—直没找出那天的敲打声是怎么发出来的,但很高兴它没再出现过。
  在这儿我很舒适。是什么东西在壁炉旁边咂嘴作响?我头抬都没抬,继续做我的针织。有一种滑溜溜的、就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还一边喘气)的声音,或是沉重的呼吸声(从非常大的鼻子发出来,鼻子沿屋内每间房间墙壁一路嗅过来)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如果我没听到爪子抓东西的声音,而且是真的没听到,那就是狗和我都睡了。这些声音都是真的,不过很明显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到了半夜,理性就会离我远去,解决办法就是自己检查一下自己是否又在胡思乱想,我棉被下面有两个温暖的身子躺在我身边,是我的最佳良伴,我想到我们竟然能和会发出怪声的墙壁共存,而且我的脸上还能绽放出笑容。如果是以前,我早就在一秒之内冲出房子,但如果我真的离开了,我可能永远再也回不去。
  我知道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喜欢这间房子、这个村子,我遇到的人都对我很好。而且理查只距离这儿二十分钟远。今天他没刮胡子,我到时,他正慢慢走进餐厅。他穿着皱巴巴的裤子,以及一件我不大眼熟的棉绒衬衫,一定是他女儿莎莉带给他的。他看着我,惊讶又高兴的样子。“雅比!”他说。他的手很冷,但他整个人很甜。他的拥抱还是让我感到无与伦比的温暖。我们下楼走到艺术室,经过大金鱼缸。通常他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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