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在食品橱里,只等年三十的这晚,隆重地摆出来。
母亲请菜的习惯与父亲请酒的习惯是一样的,她一定要在年三十的晚上,把准备好的所有过年菜式一样一样盛在一个小碟里。哪怕一个松花蛋,她也要专门用一个小碟盛着。由母亲亲手做的海带卷、熏巴鱼、什锦菜、肉皮冻、杏仁咸菜、冻菜凉粉,盛在闪着金边的小碟子里,摆在我们面前,通常有二十几个菜。这样的场面在缺少物资的文革时期,真是很少见到,经常有邻居会在这一天的晚上到我家参观。母亲一方面很得意,一方面极不欢迎。她有一种偏见,认为大年三十晚上是自己家里的节日,不许有外人的。这样琳琅满目的酒瓶,丰盛的大宴,我们自己都在夸赞着自己家的生活,就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也没有我们吃得好啊。这一天晚上我们真的成了主人翁。
然后,就是父亲的仪式了,他要先敬酒给母亲,说老伴一年辛苦了,这个革命家庭之所以能够胜利地过了一个年,就是因为家庭主妇的功劳。母亲这个时候也会很正经地点点头,把父亲给敬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父亲又“敬”我和哥哥,要我们好好读书,快快成长,不管社会上乱成什么样,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管读自己的书就行。我听这话,很耳熟,跟我们正在批判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在年三十晚上,我们一般是不跟父亲开玩笑的,因为他们把仪式搞得太隆重了。然后是我们敬父母,一般是我代替哥敬敬酒祝词,这些祝词都要现场编辑,根据这一年流行的东西来编。这是我的强项,我的应急状态始终很好,平时的学习一般,但一到考试就有精神,而且总是超常发挥,考试的结果有时我自己也不相信,这大概就是运气吧。因为我知道自己,真的不是那么聪明。
过完年三十,就是我们孩子们最忙乱的日子,也是吃什么都不香的日子。想起来也真是奇怪得很,平时家里总是咸鱼饼子的,但到了过年的时候,最好的东西也吃不下,嘴巴一点味道都没有,连吃糖也不甜。
春节放四天假,父亲的小酒桌就摆上四天。这四天里,他就像一个教父一样坐在酒桌的边上,不断地斟酒,看见有来拜年的人,就像是看见了救星,非逼着来客也与他干一杯。来客中大都能喝酒,就是不会喝酒的,见到老父的热忱,也不得不喝。如果不喝酒,他会指责来客瞧不起他。更何况,我们家的酒肴,实在是丰盛,很多父亲的酒友,完全是冲着我们家的酒肴来的。在过春节的这四天里,母亲基本是不管父亲的。她有一个讲究,就是在春节期间绝不发脾气,大人小孩都不发,所谓的和气生财吧。于是,到第四天的时候,父亲基本上就是酒醺的状态了。那时,我们每个人都很忙,忙着同学之间见面,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愿意和父亲坐下来喝点酒。母亲对此也显得格外宽厚,认为一年只有一个春节,这个时候是特殊的时间,就让这个酒鬼放肆地喝吧。
可以说,从我记事的时候起,父亲的主要生活目标就是喝酒。喝好酒,交好酒友。他对酒肴倒是不太挑剔。那时生活比较艰苦,没有什么好的酒肴,有的时候,父亲就用晒干了的红辣椒放在火上烤一烤,烤得辣椒有了香味,就可以做酒肴了。对父亲来说,最好的酒肴就是他钓的鳗鱼干。
说来也怪,明明是父亲教哥哥钓鱼,但父亲的钓鱼技术却远远赶不上哥哥。哥哥只要有时间去钓鱼,就能钓到很好的黑寨、黄鱼,有时还能钓上一斤多重的红加吉鱼。这种鱼用来炖汤喝,会像牛奶一样白。父亲钓鱼,千篇一律,基本都是鳗鱼。这种鱼,长相愚蠢又狡猾,还有一个很不好的身世。据说,鳗鱼专爱钻死人的肚子。母亲小的时候就亲眼见过死人肚子里往外钻的鳗鱼。我母亲就说,宁可饿死,也绝不吃这种鱼。于是,鳗鱼在我们家受到的礼遇,就是往窗台上一放,让夏日的阳光暴晒,直到把鳗鱼油晒出来了才算完事。那橙黄色的油就像今天珍贵的色拉油一样清澈。这样的鳗鱼干就可以收藏起来,到冬天的时候,便放在火炉上烤着,鳗鱼油滴到火里,立刻会响起“嵫啦”的声响,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这样的酒肴,是父亲最喜欢的。但毕竟鳗鱼太少,而父亲是要天天喝酒的,酒多鱼少,所以,吃咸菜就烧酒的日子就多过吃鳗鱼的日子了。
酒就是这样在父亲的体内日积月累地燃烧着。我相信,父亲的血液里流着的是酒精。
父亲在单位有“小诸葛”的美称,主要是他个子太小,人又有主意。他的一生不能算顺,与他一起打莱阳的战友,目前基本都做了局级干部,只有他是在原单位做着党务工作。但他的性情很温和,也很固执,一直想要把我们家都变成《革命家庭》里的人物,常批评我像那个妹妹小莲一样娇气,是成不了大事的。我现在一点都娇气不起来,但也没有成就什么大事,对我来说,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在父亲要求晒太阳的时候,能够顺利地把父亲背下楼。
但我觉得,父亲的心中总是有些块垒,这也许是父亲一辈子都钟情于喝酒、迷醉于喝酒的一个内在原因吧。因为我发现,即使是情绪低落的时候,父亲只要是沾了酒,那,定是如皇帝一样的威风和盛气凌人。
4
当然,父亲也还是有他的理想和追求的。在他不喝酒的时候,他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很开通的,甚至很有些个性魅力的“土八路”。
对于父亲来说,他对自己的家庭实际上有一个很高的标准,这就是他始终以电影《革命家庭》作为他的最高的家庭理想。他最欣赏的家庭模式,就是父亲母亲都是老革命,儿子女儿也都是小革命。他尤其欣赏于蓝演的那个角色,夫妻之间有一种革命者之间才有的幽默。于是,他也经常在家里给我们开玩笑,虽然他的个头不高,其貌不扬,但家里的疑难杂症基本还是要靠父亲来解决的。只要他汉有喝酒,或者说没有多喝酒,他应该是与电影《革命家庭》中的那个革命的父亲是差不多的。只是,这样的时候比较少。但所幸的是,在很少的几次出现疑难杂症的时候,他还都是清醒的。
一次是哥哥读高中的时候。按照文革时期的政策,那个时候,哥哥属于可以就业的长子。那时谁都不愿意下乡,有就业机会绝不相让。我们楼上就有一个母亲,为了高中毕业的大女儿不去下乡而提前退休,好让女儿去顶替母亲的工作。但没有想到的是,户口本却让小女儿给偷走了。小女儿自己去顶替了母亲。但是,我的哥哥却不愿意就业,偏偏喜欢谁都不愿意上的高中。家里是希望他能够就业帮助养家的,而且就是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就等着给他买饭盒去上班了。但是哥哥却三天没有吃饭,对父亲要求读高中。
父亲先征求母亲的意见。母亲当然希望有人能帮助承担这个家庭的经济。但哥哥的愿望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母亲只是不断地说,这孩子,真是傻,为什么放弃上班去上课呢。她表示听父亲的。三天后,父亲这样对母亲说:他现在想上高中,可能只会后悔两年,毕业后他再工作也不迟。但你现在不让他上高中,他会后悔一辈子的,我们不能做让孩子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这个疑难杂症在父亲手里轻易就解决了。
关于我的一次疑难杂症是在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可以进北京,也可以回琴岛。我自己就在犹豫不决当中,是父亲帮我下的这个决心。他用手给我比划着:你们的路,有这么长,他把胳膊无穷地一伸。又说,我们的路,还有这么短,他用手指做了一个八字。所以,他说,考虑未来的时候,不要考虑我们。要考虑你们自己的前程。你们只有兄妹俩,倒是都集中在一起,将来还可以互相照应着。
父亲治家,基本是无为而治。他从来不管家务,但他对家的影响却很大。我家基本是一个“土八路”式的家庭,对待生活历来有一套自己固定的程式,这程式已经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影响着我们,使得我们的居家生活总是与周围的人家有着一些“格色”之处。
比如,我们的家传是:“吃要一流的,住要二流的,穿要三流的。”这里的意思一目了然。这是我父亲的治家方略。而我父亲对此贯彻得不折不扣,非常到位。比如:在六十年代钱还很紧张的时候,父亲在外面搞社教什么的,他每周回家一次。而那一天,就是我们家的一个小小的节日,我们全家就会去琴岛的一家老字号餐馆去吃砂锅。
记忆中吃沙锅也并不是多隆重,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留在我的脑海里的就是一家四口,在一个垂着白色布帘的小房间里,一人一碗大米饭,一个冒着热气的砂锅摆在桌子中间,砂锅里的内容大部分都忘记了,只记得里面有粉条。在砂锅居的对面,就是一家电影院,每次吃完砂锅,还会去看一场电影。那时的电影不多,比较重复看的就是《革命家庭》和《列宁在十月》。平时父亲不在家,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两人,生活得很紧张。记得每天早晨我们两个人跟着母亲去上班,中间要走很长的一段石板楼梯,我看见这楼梯就头痛。为了赶快上完这楼梯,就赶紧快跑,结果虽然比母亲早上完楼梯,但力气也都消耗尽了,还得坐在马路边上等母亲。等母亲追上来时,又一起往前赶。我从小就知道了,你在路上作任何挣扎都是没有用的,早走完和晚走完,路程并没有就此而缩短。我们都盼望父亲回来的那天,我们会一整天都泡在外面,这给我的印象很深。以至于就是现在,我也有一放假就往外跑的习惯,认为到外面吃饭,全家在外面游玩,才是真正的过节。
这样的治家风格使我们家的容貌就很对不起客人了。我们家长期以来家徒四壁,四个人有三张木板床,两间不大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