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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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3期- 第7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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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某种机缘,她们多年后回到这个院子,或者仅仅是自旁边走过,从那些美丽的身影上望到自己的过去,那一刻她会想到什么?你会说无非是韶华易逝之类的感慨,陈旧得很。这是事实,然而对于当事人的感受而言,这样的口气未免过于轻率了。说到底,有关生命的一切,感触,思索,事件,遭遇,生老病死,又有什么不是屡屡重复的?人生不过是一代代的循环,无穷无尽,“日光底下无新事”。不过,对于每一个人,生命都是唯一,那个过程连同其中的滋味,都要从头经历和品尝,因此那些放在历史和人群的背景上看会显得陈腐的所思所感,一旦落实到具体个体身上,都生动、鲜活和强烈,具有真切的质感,像刀子划过玻璃,火焰炙痛手指。
  再往南不远,就是有名的陶然亭公园了。在上世纪初文人们的笔下,这里是一个荒凉萧瑟的所在,贫寒的文士们在此把盏赏菊,努力为晦暗的生存涂抹一点诗意的亮色。那几年上夜班,白天睡醒后无事,常常拿本书走到里面,找一排临水的长椅坐下,消磨大半日。那时候游园的人要少得多,远不像如今这样,热闹得像一处集市。上班时分,更是清静落寞。目光掠过湖水一直望到对岸,心情也缥缈无依。湖水中间的小岛上,有高君宇石评梅墓,朴素的墓碑上镌刻着“生如春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是泰戈尔的诗句,用来比喻这对情侣短促而闪亮的生命正为贴切。在当时,我还只能够对前面一句感到亲近和共鸣。死亡,尚是一个陌生的、和自己无关的话题,遥远如在天边。
  出了公园大门,再向南边走一站地,就是车流密集的南二环路了。当年这条路还未修,所在之处只是护城河南边的一条土路,很狭窄,坑洼不平。印象里,当时河面比现在要宽不少,两边是很缓的土岸,透出舒展、坦荡、亲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裁直取平,河堤用水泥砌成直上直下的,让人产生一种异己之感。曾经在夏天的大雨后,看到河里的水汹涌地流淌,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那时两岸有高大粗壮的树木,柳树枝斜伸进水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骑车走在下面,能够听到蝉声,时作时歇,充满天然的趣味。虽然是在城市,但总有几分郊野的感觉。如今回想起来,恍若隔世。南岸不远处,是永定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那里的气氛,是城市和农村的混合。回河北老家,要来这里坐车。记得新婚不久回家探亲,回来时因为火车晚点,半夜才到,末班公交车已经收车了,那时也没有什么出租车,只好大包小包拎回单位,寒冷的冬夜,竟出了一身毛毛汗。
  我要稍微跑点题,把骑车闲逛也算进来。那些日子,特别是夏天,在单位食堂吃过晚饭,距上夜班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天色明亮,在近处散步已经腻烦,有时便蹬上自行车,借助车轮把视野延伸到脚步不及的地方。这一带都是平民区,从街巷的名字上,就能够猜测到最初在此居住的人们的职业营生:白纸坊,枣林街,樱桃街,菜户营,玉泉营……不外乎种植、手艺、小商业、简单作坊,但透过岁月的阻隔来看,便散发出一种散淡的诗意,连接着一个属于农业时代的、平民的、安宁的生活的梦。有一次,经过半步桥监狱外的胡同,头顶上方就是高大坚实的围墙,铁丝网、岗楼和荷枪的士兵,里面是一种我的想像力抵达不了的生活。也曾多次走过牛街清真寺的大门,看到头戴白帽的人们从里面做完礼拜出来。我仔细辨识那些面孔,试图寻找出这一族群中因融合了不同民族血液而呈现出的些微痕迹,同时用当时了解到的一点相关知识,比如青海甘肃宁夏的“花儿”民歌,一星半点的伊斯兰教的常识,从小听到的家乡一带的抗日英雄马本斋的故事,填补脑海中关于这个民族的大块空白。那时节,在一切领域,正是空白才最能够吸引我。总之,那几年,心态仍然是大学读书时的延续,热切,好奇,憧憬,梦想着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什么。
  那时精力充沛,夜班结束时,总是在一两点钟了,仍然毫无倦意,总想找点什么事情做。记得有一天,几个同样年轻的同事,骑车一口气赶到卢沟桥,为了欣赏所谓“燕京八景”之一的卢沟晓月。更多的时间,是随兴所至地读书,听听音乐,听任一些漫无际涯的想法,升起又飘散。从宿舍的窗口向外望去,四边的楼群已经融入夜色,显现出黑黢黢的轮廓,只有零星的房间亮着灯。寂静中,能够听到永定门火车站沉闷的汽笛声。
  窗外,旧楼房的屋顶斑驳残破。倘若是个雨夜,更显得寂寥凄清。那时,读到了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诗人曾将目光投向了一个个窗口,“在这黑暗的或是光亮的洞穴里,生命在延长,生命在梦想,生命在受苦”。读到这样的句子,觉得有无穷的意味,心底泛起隐约的激动。它让人想到生活的丰富复杂,想到某种真实存在却难以清晰描述、深不可测的玄奥,它们是和诱惑、秘密甚至还有某种罪过缠绕在一起的。如今回想起来,这种感,触中,有多少是出自对诗句的准确理解,又有多少实际上没有关系,更多地来源于“为赋新诗强说愁”的青春综合症呢?但即便是后者,也是特定的年龄的产物,属于整个人生的奢侈阶段,当时浑然不觉,当有所意识时,往往已是事后。
  那时,有两年的时间,我热衷于做一件事情,就是描绘对夏天的感受,记满了一个笔记本。这是四季中我最喜爱的一个季节。我记录下有关这个季节的许多,晴天和雨天各自的风景,清晨、正午、黄昏和深夜的种种画面。有许多地方,我的探测达到了工笔画般的精细,比如皮肤黏涩的触觉,风中树叶的闪光,比如响晴的日子和云彩淡薄的时辰,光与影呈现哪些变化,比如在烈日暴晒下,槐树和柳树的不同气味。我的感官耐心细致地触摸了季节的全部,从六月初到八月末,从少女的清新到少妇的丰润。
  前不久整理旧物,发现笔记本还在,翻开来,恍如隔世。这是我做过的事情吗?当然。当年在我心中,这是一件那么重要的事情,我曾经为那些不能领受这些季节的魅力的人深感惋惜,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失了多么宝贵的东西。说来也巧,重读时也是个夏日,备感亲切,甚至产生了重新体验一番的冲动,但想法刚刚浮现,马上想到下午还要带孩子上课。于是这个念头轻易地被打消了,丝毫不觉得遗憾。
  这时我明白,我的精神离开当年已经有多么远了。
  记忆里,南边,总是系连着青春的余韵。那些凉爽的清晨,寂静的午后,喧嚣的黄昏,回想起来总是闪动着愉快的光亮。造成幸福的一切条件都具备了:充裕的时间,悠闲的心境,没有琐事扰攘,爱情尚在憧憬中,没有成为现实后带来的失望感。确切地说,那是一种具体内容不详的惬意,由于模糊反感到一种宽阔丰富的满足。幸福说到底不正是这样一种状态吗?可以条分缕析清晰描述的,往往只是短暂的、一过性的快乐。
  尽管记忆可以打捞,但感受的程度,已经不复能够和当时的敏锐细腻相比了。像一颗存放过久干瘪了的水果,像一部被缩写成故事简介的长篇小说,像从远处遥望一片树林,虽然同样是连绵茂盛,但那种青翠欲滴的气息呢?缀在叶片上的亮晶晶的露珠呢?从树叶的缝隙间筛漏下来的阳光呢?枝头小鸟欢快的啼叫呢?
  按顺时针方向,接下来该说说西边了。依然按照次序,由南往北。
  从报社后门出去,走到南头丁字形路口,向西略偏南一点,便是一条叫做南横东街的老街,它向西一直通到回民聚居的牛街。这条街上第一个南北方向的胡同,叫做粉房琉璃街。多年中,它都是附近我最喜欢的一条胡同,住集体宿舍那几年,隔三岔五地从中穿行,成家后搬走了,也时常在工作日的中午休息时间,去走上一趟。胡,同不宽,但颇长,两边各有一排老槐树,掩映着一个个门洞。初夏时,会垂下来许多俗称“吊死鬼”的绿色小肉虫,在肉眼难辨的游丝上悬浮晃荡,常常是蹭着你的脸时才发现,冷不防被吓一跳。阳光好的时候,会透过很繁茂的树冠,筛落一地细碎的影子。秋冬两季,落叶满地随风寒牢,屋顶残缺的瓦垅间,衰草摇曳。这里住的清一色都是普通百姓,砖墙木门,院落房屋破旧颓败,但那些围坐在门口边吃炸酱面边聊天的人们的脸上,自有一种惬意满足,让人不由得对俭朴生活的从容和温馨,生出一种羡慕。
  走到胡同北口,对着的就是横贯东西的两广大街。街道拓宽前,两边都是店铺,兴旺热闹远过于如今。此地名字为骡马市,想必是当年进行牲畜交易的地方。往西边走一站地,就是名声很大的菜市口,清代刑部处决犯人的地方,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就是在此慷慨就义。当年这里也是一个丁字路口,一座过街天桥连接起了四周,东北边是以黄金制品出名的、有“京城黄金第一家”之称的“菜百”商场,西北边是有着四百年历史的老字号鹤年堂药店。路南,桥东侧是电影院,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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