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黄金第一家”之称的“菜百”商场,西北边是有着四百年历史的老字号鹤年堂药店。路南,桥东侧是电影院,桥西侧是一家新华书店,在好几年时间内,我是这两家的常客。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生态圈,古今同调,只是内容不同。据记载,清末民初,北京城内城南垣的几个城门中,宣武门一带进出的是学子,前门一带则多是官员。这和当今东三环CBD商务区多是公司白领,南三环一带服装商家云集一样,都是功能划分的结果。想像一番在那时的城楼门洞里走过的这两个群体的样子,也是很有趣味的事:一边是乘轿的官员,被搜刮来的百姓脂膏喂养得脑满肠肥,根据品级不同,衙役仆人的排场肯定也会不同;一边是徒步的学子,随身带着简单的行囊,家境好的,顶多也就雇一头驴子驮载书袋,多数恐怕都是形貌清瘦,但由于怀揣着一腔的热望,脚步有力,目光明亮。自明代永乐年间起,全国性的大考在北京举行,各地学子云集京城,食宿成了问题。一些在朝中做官的人,便邀请同籍的官员、富商、士绅等合力集资,设立了供同乡举子食宿的会馆。由于宣武门菜市口一带离科考场所贡院较近,就成了各省在京兴建会馆最为集中的地方。鲁迅先生寄寓数年的绍兴会馆就在这一带,林海音《城南旧事》中的故事,也是发生在福州会馆附近,作家在这里度过了童年。福州馆胡同犹在,当年天真活泼的小英子,已经老成慈祥的祖母,在海峡彼岸的岛上,在椰风蕉雨中。
这些会馆多数并不豪华,却坚实牢固,透着内在的庄重尊严。我从旁边走过,想像在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中的一代代学子,怎样抱着对成就功名的憧憬,从四面八方赶赴京城,下赌注一样,把命运寄托在一次考试上。由此作为出发点,又衍生、牵连出了一个个故事。那些农业时代,从大历史的角度看,固然不乏动荡,但对被封闭在某个具体地方的个人来说,更多体验的恐怕还是沉闷、单调和凝滞,因此书生赶考及相关的一切,和芸芸众生最普遍的人生形式相比,便成为一个变数,一个充满可能性的领域,一个潜藏的命运转捩点,这些戏剧性因素,恰恰正是最适合戏曲小说的。于是我们看到了王宝钏十年苦守寒窑望夫还,看到了秦香莲哭诉绝情郎,包公怒斩陈世美。当然,也有可笑又复可怜的,像吴敬梓笔下的迂腐的酸儒群像。故事的最后,总是通往某种道德训诫。
暂且按下道德评判不谈,那是另外的题目了。就我而言,这一带使我觉得亲近、亲切,是因为一条贯穿了数百年之久的线索,让我有一种同声相应、惺惺相惜的感触。作为一个外省的平民子弟,我也是一种名叫“高考”的当代科举制度的受惠者,在众多羡慕目光的护送下,从贫瘠闭塞的冀东南平原一隅来到京城,在高等学府书香浓郁的校园里接受良好教育,并因此得以拥有一份小康生活,成为众多同龄人中的幸运者。几百年间,许多是变化的,像考试内容,像服务的理念和目标。但以考试成绩为汰选依据的基本原则却不曾变化,除了在“文革”那样极端荒唐的短暂岁月。在一个门阀传统深厚的社会,这样一种一视同仁的机制堪称异数,但却给所有人,特别是那些家世贫寒卑微的子弟,一个难得的梦想成真的机会。
不过,如果将生活作为一个整体来打量,更能给人强烈印象的,毕竟还是变动,无处不在的变动。它们是兀自闯入眼帘的,躲避不开。如今,在写这篇文章时,我走过多少次的粉房琉璃街尚在,但胡同东边的房屋已经拆光,变成了一个名为“陶然北岸”的房地产项目的一部分,已经有几幢楼房拔地而起。胡同西边的那些平房,一副孤雁失侣茕茕孑立的样子,它们早晚也将变成对面的模样。这条胡同会留下来,成为楼群中间的一条道路,仿佛高耸的山峦之间的一道峡谷,但再不会是那条二十年中印下我无数履痕的胡同了。这条胡同的韵味,会随着冬日眯缝着眼睛倚着、墙根晒太阳的老人,随着北口卖烙饼的吆喝声和飘散的烙饼香味,一同消失,了无痕迹。
这只是一个缩影。周围方圆好几平方公里的一大片区域,都在经历这样的蜕变。几年前,两广大街扩建;打通菜市口南路,路南边许多会馆及名人遗址连同它们寄身其间的大片平房、胡同等,都被拆毁,如今只能追忆和凭吊了。路北边,同样是大变样。当年几十条弯曲狭窄的胡同有如迷宫,我骑车上下班时,隔三岔五选一条未走过的胡同穿行,体会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感受。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楼林立的居民小区和购物中心,旁边一个更大型的商城也在建造中。规划更为雄心勃勃:一条南北方向的大街两边,将汇聚多家著名的国际大通讯社、报社、电台、电视台,形成一条“国际传媒大道”。命名的热情,不过是这个时代的种种冲动中的一个微小的表现。目前这些尚是蓝图,但不需多久就会成为实体。在除旧布新方面,人们已经积累起丰富的经验,速度、效率令人惊讶。
从胡同出来,就看见米黄色的报社大楼了。对面的前门饭店,建于五十年代,曾经是京城屈指可数的高档宾馆,但和近年来众多新建宾馆相比,则未免逊色不少,仿佛迟暮的美人,面对众多青春靓丽的新面孔。我第一次到里面,是参加工作的第一个秋天,报社组织看根据路遥的同名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人生》。好多年头,报社一年一度的迎新茶话会,都在这里举办。饭店西侧宽阔的人行道上,九十年代中期的好几个年头,成了热闹的摊贩市场,卖廉价服装。紧靠着饭店的外墙,有名的“小肠陈”曾经在露天里支摊,我有时和同事去吃卤煮火烧,看着旁边一口大锅里盛满了肺头、肥肠、豆腐、切成小块的面饼,在酱紫色的浓汤中上下翻滚,热气腾腾。对面是技术交流馆,最不名实相符;先后卖过百货、家具等,如今成了一家便利超市。
如果街市仿佛一条河流,作为其堤岸的建筑都在发生变化,那么河床中涌动,的水流呢,也就是构成生活的具体内容,自然更是随时更新了。泛泛而谈未免不着边际,就说时尚的更迭,可以明确辨识的,在这么多年中,不知有过多少次,经历了几番轮回?再缩小范围,只说穿着,记得曾经时兴裙裤,裤筒宽松得像面粉口袋,单位几个年轻女孩子,高矮胖瘦的一齐装扮好在门前走动,感觉颇怪异。还一度流行黄裙子,满街都是晃眼的明黄色,甚至还有一出话剧的名字就与此有关。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不难掐算出具体的年头。马可·奥勒留,古罗马帝国的皇帝,著名的斯多葛派哲学家,曾经这样写道:“时间好像一条由发生的各种事件构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因为刚附看见了一个事物,它就被带走了,而另一个事物又来代替它,而这个也将被带走。”
当然,所有这些,都只能去记忆的深层探寻了。悄然流逝的时光是一层层淤泥,覆盖了曾经发生的一切,那一切也和此时在眼前闪动的事物一样,充满了鲜活的声息。想到这些,会有一种情绪在心底氤氲。人的本性中有着期望事物恒定不变的倾向,所以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一类登峰造极的比喻,被用来赞美在感情序列中位居前列的两性情爱,这或许正是源自潜意识里对于韶华难再、生命易逝的忧惧?
随着城市改造步伐的加快,媒体上对于古都美学风貌行将消失的忧虑很多,但改变或消失的,何止审美韵味一种,而是涉及到人生的诸多况味。存在决定意识。人心中一定有些东西,是和环境密切相关的,其面貌和质地都受到它们的制约,仿佛某些植物,只能生长在特定的水土中。对比两种不同的生活图景,是一件饶有兴味的事情。一种是在雨水敲打屋瓦的声音和鸟儿的鸣啭中醒来,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映在新裱糊过的窗纸上,胡同里小贩叫卖的声调舒缓悠长;看茶杯里茉莉花片舒展出袅袅香气,时间的步伐迈动得太迟缓。另一种,是在闹铃声中努力睁开眼,被车潮人流裹挟着,赶赴钢筋水泥丛林中的某个小小的格子里,在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中,在总也写不完的公文报表中,不觉中一天匆匆而过,更深夜阑,旁边电子游戏厅中枪炮的轰鸣声却通宵达旦。这种种不同的背景下衍生出的情感,想法,遭遇,故事,当然会有所不同。譬如爱情。在前一种情形下,萌发和生长都可能缓慢,羞怯,欲说还休,却自有一种入骨的深浓情味,有对抗时光的执拗和坚固。而在后者,也许会远为炽热迅疾,奔放明快,但由于浸润了时代的风习,却容易潜伏种种变数,痴迷和淡漠都在朝夕之间,如同街头上飞快更替的外景。
每一代人的生活,用哲人的眼光看,从大处看,无非都是生老病死,基本内容都是一样的,但换成常人的目光,从细部看,更多的还是不同。仿佛同样几个音符,同样的几种颜色,却可以创作出风格迥异的音乐美术作品。关键是看你在无休无止的时间大潮中,位于哪一道波浪上。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日子,单位的各个部门都正在忙着收拾,准备告别这座使用了三十九年的办公楼,搬迁到几公里外的新址。今后,没有特别的情况,我不会再返回这里。于是,对于我来说,它就会变得仿佛不存在一样。“存在即是被感知。”这曾经被贴上唯心主义的标签受到批驳,但想一想,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不曾感觉过,我怎么能够肯定它存在过?或者换一种说法,即使它存在过,但因为和我没有关系,那么,和压根儿没有存在过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我并不是在拗口令。
再瞥最后一眼吧,今后这座建筑中几百个房间里的生活,回忆和梦想,欢乐和伤痛,只属于进出这座大楼的人们,而和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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