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不理冼血的沉默,我笑笑:“我出来时间太长,得赶紧回去了。”
冼血不说话,沉默了一阵之后才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他停了一下,突兀的开口:“他不会怕你杀他。”
我愣了愣,马上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啊,冼血?”
“只是说就算有人这么打算,她想在床上杀我,也不是那么简单……”冼血也笑了起来:“那种时候,男人也不是毫无防备的。你真想知道的话……”他摸摸下巴,笑容突然暧昧:“那就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这回轮到我脸红了,有些尴尬的清咳了一声:“行了,行了,算我多嘴,行了吧?”
算算时间真的不早了,我不敢再耽误,再次挥手告别:“好了,下回见,我真要走了。”边说边往亭外走,身后的冼血冷不丁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喃喃自语:“除非是他甘愿死在你手里。”
我停住脚步,亭外台阶下的紫茉莉已经趁着暮色开了,五彩的花朵紧紧地簇拥在一起。
“冼血,”我回头最后向冼血笑了笑:“我还有句话没说:这么多天不见,我很想你。”
冼血也抬起头笑了,疏懒的笑容里有淡淡的暖意:“我也很想你,大小姐。”
我偏头笑了笑,起身走掉,把冼血留在暮色笼罩的小亭中。
我喜欢和冼血见面。
每一次见到冼血,都会想到一些很美好的东西,比如午后慵懒的阳光,比如幽静美丽的庭院,比如昏黄古旧的落日,记忆里和冼血联系在一起的,也都是懒散而悠闲的时光,荡在信任和愉悦的秋千架上,随风轻摇。
虽然他是一个杀手,属于血腥和死亡。
告别冼血回到宫内的第七天,有人来告诉我:冼血死了。
第四章 真假
“怎么回事?”我紧盯着哥哥派来给我送信的那个小太监,怒极的质问。
听到宫殿内传开的回音,才意识到这还是在宫里,不能太张扬,平静了一下心绪,我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送信的小太监怕我迁怒于他,战战兢兢地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觉得心里像是憋了什么,说着起来想往外走。
“就奴才所知,大约是昨天晚上。”小太监回答得有些支吾。
我答应了,径直向门口走去,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宫。
“奴才叩见皇后娘娘。”我才刚走到门口,一个微胖的身影就堵住了门,司礼监掌印冯五福笑眯眯的对我行礼。
他怎么来了?怪不得他能无声无息的一直走到我房间门口,也不见有人拦他。
“干什么?”我皱了眉,这会儿对他,我也没心思应对。
“万岁爷口谕,请皇后娘娘到养心殿一趟。”冯五福笑嘻嘻的,这是个城府深沉的老狐狸,他进宫已经二十多年,做这个被称为内相的司礼监掌印也有十多年,服侍过两朝皇帝,是宫内谁也不敢得罪的大总管。最要命的是,他至今对我父亲的态度都是若即若离,让人很拿不准他到底倾向于哪个阵营,不过就我来看,他是萧焕的人。
这个人来叫我去养心殿,我一点推托的办法都没有,只好点了点头:“麻烦大总管带路了。”
“不敢,这是奴才分内的事儿。”冯五福仍旧笑眯眯,正要转身走时,却看了看我房内那个送信的小太监,说:“你在哪里当差的?怎么这么面生?”
小太监连忙走过来作揖:“小的在御马监做事,不常到各宫走动,大总管可能没见过小的。”
“噢?御马监?”冯五福说着,眯上眼睛看我。
“我从小就喜欢骑马,来宫里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御马房里有多少匹马,有没有好马,就叫人随便叫了个小太监来问。”我淡淡说:“怎么?冯公公,这也不许吗?”
“娘娘言重了,娘娘不过是问问马匹,奴才怎么敢说什么。”冯五福笑着,躬身领路:“娘娘还是快请走吧,别叫万岁爷等急了。”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什么了没有,就使了个眼色,叫那小太监自己小心,跟着冯五福出了门。
出了大成右门,通过长长的甬道,再从咸和右门进到养心殿,穿过曲折的回廊,一进后殿的门,就看到萧焕和杜听馨并肩站在软榻前举着一幅画轴在看。
看到我进去,萧焕抬起头笑着招了招手:“皇后来了,来看看这幅米芾的《蜀素帖》真迹,两江巡抚林慰民刚刚进献的,馨儿说是假的,我说是真的,你也来看看。”
风风火火的把我叫来,就是为了看这幅鬼字画?我压住心头的火气,笑吟吟的走过去:“臣妾才疏学浅,不比万岁和听馨姐姐,怎么看得出真假?”
“不一定,有时候正是因为生疏,才能看得出别人看不到的。”萧焕笑着:“何况皇后有一双慧眼,常能看他人所不能看,想他人所不能想,我就想借借皇后的慧眼。”
“那臣妾就多谢万岁夸奖了。”我一点也没心思去猜他话中的言外之意,随口回答。
“不必客气,”萧焕看着字画笑了笑:“方才馨儿说这幅字所用的蜀素太旧,而墨色太新,只怕是后人伪作,但我以为是真的。”
“既然焕……”一直不说话的杜听馨听了,轻笑着准备反驳,她刚想说“焕哥哥”,看到我在旁边,就改口:“既然万岁说是真的,总要拿出点道理好叫我信服。”
“好,”萧焕轻叹了一声,笑着:“米芾下笔如快剑斫阵,驽射千里,虽有‘八面出锋’之誉,但结体错落有致,章法疏密相间。而蜀素纹罗粗糙,涩滞难写,所以当年邵氏将一块蜀素传了祖孙三代都无人敢写,直至让米芾看到,才当仁不让,一挥而就……”
“万岁怎么大说特说起这些来了,米芾书法特色以及《蜀素帖》的来历,世人皆知,又有什么好说的?”杜听馨有些嗔怪的打断他。
“是啊,米芾本就难仿,蜀素就更加难写,我如果是仿帖的,宁愿去仿别的什么都好,也不愿来仿这个如此难仿的《蜀素帖》。”萧焕也不生气,悠悠的说。
“这……”杜听馨一时语塞,忽然拉着我:“皇后娘娘说谁说的对?”
我哪儿有心思听他们在这里谈什么书法字帖,但也不得不陪笑着:“万岁和听馨姐姐都有道理,我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我知道了,皇后娘娘一定是觉得我有理,但是碍着万岁的面子,不敢说。”杜听馨拉着我咯咯笑了,她一向淡雅,行动言谈犹如空谷幽兰,无人自芳。
曾经有短时间我还以为她除了微笑之外不会有别的表情,没想到她在私下还有这么多风致,而且一颦一笑,都可入画,这样一个美人儿,真的会让人自惭形秽。
“听馨姐姐这样说,那我只好随便说些了。”我笑着瞟了瞟萧焕:“要我说的话,这幅字一定是真的。”
“嗯?此话怎讲?”杜听馨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依我来看,万岁只怕在打开这幅字之前,就知道这一定是真迹了。”我笑着:“我不懂得字画甄别,但我知道,两江巡抚林慰民为人谨慎且不喜表功,如果不是多方求证,确信这幅字是真迹的话,他又怎么敢进献到宫内?”我笑看着萧焕:“万岁也是这样想的罢,所以臣妾才敢说,万岁在看到字帖之前,就知道这一定是真迹了。”
萧焕含笑点头:“我就说皇后能看到人所不能看到的,果然不错,馨儿,这下你服了吧?”
杜听馨轻哼了一声:“我又不像万岁和皇后娘娘,认得那个什么林慰民,我只是就字论字罢了。”
“好,只是就字论字。”萧焕略带宠溺的笑着,把这幅卷轴收起来,又从软榻旁的小几上拿起另外一幅山水卷轴,悠悠的和杜听馨赏玩。
整个下午,他们就在讨论各种书法字画,我不时在旁边附和一声,心里却恨不得把这些鬼东西一把火都烧了。
好不容易熬到用晚膳的时候,我松了口气,以为萧焕总算要放我走了,谁知道他放下手上那幅字,站起来说:“皇后过会儿总是要来养心殿,就留在这儿用晚膳吧。”
我一愣,这才明白过来他是说今天晚上要点我侍寝,失声说:“今天不是逢十的日子?”
“今天的确不是逢十的日子,难道我除了逢十的日子外,不能叫皇后来?”萧焕淡笑着。
“不是,不是,”我脑袋很乱,赶快改口:“臣妾只是有点受宠若惊。”
“看来我真是有点冷落皇后了,只不过召寝一晚,就能令皇后惊喜如斯。”他挑起嘴角,轻笑着。
“万岁和皇后娘娘在这里,馨儿就先告退了。”杜听馨适时的插话进来,敛衽行礼。
我连忙扶她:“听馨姐姐免礼,叫我怎么受得起。”
杜听馨也不谦逊,任我把她扶起来,抬头向萧焕笑了笑,就转身走了。
萧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头对我笑了笑:“不知道今晚的菜肴,合不合皇后的胃口。”
“臣妾是随便惯的了人,什么都好。”我随口回答。
我应该高兴的,萧焕特地留我侍寝,今天晚上估计是不会把我一个人抛在房间里了,但是这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冼血,冼血死了,我却还在这里和萧焕闲扯。
随后的晚膳,我吃的味同嚼蜡。
用过膳,天色已经晚了。
萧焕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所以我就先去准备。
被一群人围着泡了花浴之后,来到后殿东稍间。
我不想干别的,就遣退所有人躺在床上。
就这么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还是有些心烦,而且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萧焕怎么忽然对我有兴趣了?不但整个下午把我留在养心殿,晚上还把我留下侍寝?
越想越烦躁,我下床,披上衣服,光着脚悄悄溜出殿门。这时候萧焕还在前殿秉烛处理政务,养心殿里虽然没什么人走动,我一时也不好走到前殿去。
心思不宁的在回廊上转了一会儿,抬头看天,飞檐斗拱之上,布满乌云的夜空一点星光都没有,阴沉的吓人。
不知不觉地,我终于走到了东暖阁御书房的窗户边,远远的透过半开的窗缝,我看到萧焕正站在御案边和御前侍卫随行营的统领石岩说话。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我听不清楚,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两步,接着就看到了被萧焕提在手里的那把剑。
呼吸一下就紧了,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