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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不自觉作出的华严姿态外,那个寺外延聘的少年可不管这么多。依着寺里规矩,他心中也宣佛号,但无论是手底书写还是心中念佛,都比前面那些和尚紧迫得多。他双目如电,动作敏捷,紧拈着毫笔飞书写,只想抓紧时间多抄出几本经书,到最后结帐多挣点工钱。这样的理念,之前已不知跟同来的少女灌输了多少回,于是月婵也跟他一样屏气凝神,心无旁骛,专注而紧张地埋头抄写。
这般辛苦地抄录经书,一直到傍晚酉时才告结束。酉时停写经书,也是寺院中的惯例。这世间事务若与佛有了关联,便有了许多外人不得而知的讲究。佛门子弟认为,这佛经乃佛祖的咒语菩萨的真言,书写它时不仅要持心端正,抄经时间也须选在一天之中正大光明之时进行。而酉时又称“日入”,佛教中有种观点,说是这日入之后便到了阴间白天;那时百鬼出行,群魔嬉戏,于是对寺庙而言这时可以做水陆道场,却绝不可抄写佛经禅典。
当然,这般规矩,也不是所有佛门都依行。自佛教传到中土,这派门便林林总总,多不胜数。各家的渊源也不尽相同,酉时之后不得抄经的说法也只流传于某些禅宗派门中。对张牧云来说,有些不幸,这宝林寺正是其中之一。于是一到酉时,纵使张牧云一百个不乐意,眼瞅着屋外的天光还挺明亮,却被那几个年长僧人一再催促,只得停止抄经,和月婵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录经阁。
此后这两人再去香积厨中讨要菜用过晚餐,自不必细提。
等吃过了晚饭,回到客院万竹林中,这两位今日鸡鸣即起之人才终于真正地清静下来。晚饭后,两人各自用木盆打了点水略略洗沐了一番,换了干净衣服,便约在客舍庭园中闲逛起来。散步之时,那头顶的天空已变成暗蓝的颜色。一轮橘黄色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挂在了东天,在他们眼前投下柔柔的光线。
夜色月辉中,他们缓步走过了一条竹径,便来到一片圆镜形状的水池边。这时清凉的晚风从山外吹来,将池中映着月华的水面揉出许多皱褶,粼粼地闪着无数月光的碎片。清泠泠的山风吹皱了一池清水,也吹得张牧云身心俱澈;抬头望了望暗蓝的天空流离的夜云,又瞅了瞅眼前池波中细碎如金的月色,张牧云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这样的日子,真舒服!——月婵,”
感叹一声,他便转脸跟月婵道:
“你看这寺院里的生活多舒服。呵~要不是出家当了和尚就不能娶媳妇,我也早就动了禅心皈依我佛了。”
“啊?——是啊……不能娶妻真不好呢……”
要换到平时,听张牧云这般不拘小节地说起男女婚娶之事,月婵便要涨红了脸,羞缩着不敢搭茬。但这时牧云所说的话在她看来十分严重,便也不再躲闪,迎着他的目光镇定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嗯,你也这么看啊……”
张牧云随口应了一声,便领在前面沿着水池继续闲走,悠悠然然地欣赏起园景来。
正走了一阵,跟在后面的月婵忽然现,张牧云略停了脚步,脸朝旁边稍稍一转,好像听到什么动静,侧耳听了片刻便忽然负手而立,回过头,没头没脑地跟她感叹起来:
“月婵啊,我瞧这宝林寺果然名不虚传!看这景色,真个清幽不凡!”
“是啊!”
月婵不解其意,听他这么说,也随声附和。又听张牧云提高了嗓门开始大议论:
“你看这院子的景色,月华映水,风吹碧竹,多么可人!我也来过几次山中,看过几番景色,一直就在想,这天地世界中,月无水,竹无风,酒无客,山无僧,毕竟缺陷!”
“……”
听得张牧云忽然说出此语,月婵忽然有些呆,一时忘了附和。
正在少女迟疑,却听附近一阵脚步,那竹丛背后忽然响起个洪亮的声音,哈哈笑道:
“哈,张小施主年纪不大,却是见识不凡!刚才这番评语,正是深得本座之心!哦对了,两位小施主房间中茶盒还没换上新茶吧?蜡烛也记得似乎快用完。不过不要紧,本座这便着人去库院取来,很快送到二位房中!”
原来这走近说话之人,正是宝林寺客院中的座智通僧人。眉花眼笑地说完,这智通座也没怎么停留,便转身离去了。
“哈哈!~”
等智通走远,刚才忽雅言的张牧云正是一脸偷笑。乐了一阵,他便转过来得意地跟月婵小声说道:
“妹子,怎么样?这些出家大和尚也喜欢奉承的。先前你看客院中这几个大和尚不冷不热,嘴不是嘴脸不是脸;等我随便说上一句好话,就变得殷勤了许多!”
“呃……”
张牧云跟月婵这般炫耀,月婵却还是有些呆。直等到张牧云说完,她才如梦初醒。定了定神,又将张牧云刚才那句“谄媚”用的话语咀嚼一遍,月婵便抬起头,睁着剪水秋瞳,用一种少见的语气跟少年幽幽地说:
“牧云大哥,你觉得你刚才说出的那句话儿,真是随便就能说得出的么?”
竹风里水月边,明眸善睐的少女专注凝视,仿佛心中忽然牵动了某些忘却的灵机,将眼中看似凡尘满面的少年重新审视。
………【第二十四章 闲邀姊妹临流瀑】………
“哈哈~”
听了月婵这样话语,张牧云愣了一下,便哈哈大笑起来,作张作势地说道:
“当然不是随便能说出!也不瞒妹子,哥以前常在书肆打短工,有空就翻书,其实也算读书人!”
“……是嘛!”
见张牧云这般夸张,月婵不禁莞尔。又见他这样子,心知他不欲人赞,便也不再多言。此后他们又在池边赏了会儿月色,便各自回屋去了。
此后的这些天里,张牧云与月婵二人便呆在深山幽寺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白天里抄写《延命地藏菩萨经》。不知不觉,便是七八天过去。到了第九天头上,这联灯阁中已有七八十部经书抄录完毕,整整齐齐的摆在墙边的檀木经柜中。这时离祝百万约定的期限还有六七天,按这几天的度,完结百部经书已完全不用担心。因此,联灯阁的座智空长老便和方丈师兄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整天抄写,而是每天上午抄录。下午时间那些僧人便去须弥坛中打坐念佛,补上这些天例行的修行。
和尚们下午不抄录,张牧云和月婵便一并休息。这倒不是他们不勤力,而是按智光的说法,这几天那祝大善人很可能会上山来查进度,要是哪回下午一来,看见偌大的书阁中只有孤零零的俩俗人在那儿埋头抄书,便不太好看相。因此从这天开始,张牧云和月婵下午也都闲了下来。
得了闲暇,张牧云早就手痒,便开始蠢蠢欲动,思摸着要去寺外那处山洞中取出弓箭到处杀生。不过虽然心痒难熬,虑及还要过上好几天才能下山去,不好保管猎物,便有些犹豫。开始的这一两天下午,他就只带着月婵在偌大的宝林寺中闲逛,一时并不知该做什么。
这样游手好闲没一两天,便终于有事儿找上门来。大约就在来宝林寺第十一天,这天下午,张牧云和月婵停在一处禅院中的花荫下。月婵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绿叶间粉红色的蔷薇花朵,张牧云则蹲在一旁那块青石下,看一群蚂蚁运送一只青虫的尸体。午后日长,百无聊赖;蚁路漫漫,终有尽头。眼见着那只魂飞魄散的大青虫被静静地移入蚁洞,张牧云心中十分怅然。
“唉……”
“又得找点别的打时光了。真难……”
正惆怅想着,忽听旁边那观花少女叫了他一声:
“牧云大哥……”
“嗯?!”
张牧云听得月婵这话说得语调古怪,便兴奋起来,腾地一声站起来高兴问道:
“妹子有啥事?”
“是这样……”
也不知是什么事,本已十分熟稔的少女竟在张牧云面前万分忸怩,说了一句便没了下文。她这样欲言又止,倒让没事找事的少年十分着急。抱着期望等了半天,却见月婵目光闪烁,神情闪躲,张牧云便开始心下起疑。
“莫非……月婵是有什么女孩儿家的体己事儿,一时不便跟我说出?难道……”
“难道是女孩儿家的月事来了?!”
想这张牧云在市井中混得这么久,啥事儿不懂。虽然本质朴实,却也不是傻瓜。见到月婵这般少见地羞赧,便这般胡乱猜疑起来。
想到这上面,张牧云倒没浮想联翩。反而,因为这年纪那种少年的懵懂矜持本能,倒让他还有些不高兴。张牧云心说,女孩儿这等事,实在不适合跟男子提起;何况并不是自己不能打理,这一个多月她都好好地过来了。虽然现在大家都无聊,也没必要拿这当谈资。月婵这次是不妥了。
“牧云大哥……”
正当张牧云在心中这般胡思乱想,却听月婵低低地说道:
“是这样的……也不知怎地,每晚用寺中汤桶沐浴,都觉得肌肤有些灼痛,到今天身上都尽红了……”
“呃……原来只是这事!”
张牧云见自己猜错,不免便有些泄气。他却没注意,月婵听了他这句脱口说出的话便满面羞惭,歉然说道:
“大哥怪得是。这确实只是小事了,只怪自己不争气。”
“呃,不是不是。”
到这会儿张牧云才清醒过来,见月婵误会,赶紧摆手说道:
“月婵,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刚才想起另一件事情。我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他便让月婵撸起袖口,恰见她原本嫩如白藕腻如脂玉的小臂现在竟出现大块的红云。
“明白了。”
张牧云倒似药店坐堂的先生,老神在在地看了看少女的手臂,示意她放下袖子,思索了一下便道:
“应是这寺里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