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本能促使,我光着脚丫冲了进去,拉住叔叔还在施虐的双手。
“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小裕!”叔叔对着我大声吼道,我能感到他的情绪的完全失控,“难道你也要为她求情?你忘了是谁害死你母亲的?你忘了谁赢了你抢走了继承之位的?你忘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了吗?”
我忽然停下了拉住他的手。
眼前闪过母亲的泪眼,闪过姑姑责备的脸,闪过年会上她拿着剑站在我面前的场面。然后,松开了手。
“哥哥?这是……”弦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包裹在被子里的女孩子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冲了出来,拉住了弦的衣服。
我看出了弦的动摇,也是我告诉自己,她是我的仇人,是害死我们母亲的仇人的女儿!
“弦一郎!”我别开脸不去看她苍白的脸,拍着弦的肩,“我们走。”
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最后一咬牙,拨开了拉住自己衣角的手。跟着我离开。
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绝望,空洞,难以置信。这种心情,是我在很久以后才明白的。
可是当我们走到墙角时,我和弦同时停下,然后向回跑,正好看见她脆弱的身影滚下阶梯的情景。
我愣住了,又一次往墙角的拐角处跑去。弦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跟着我跑了过来。我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然后,我忽然那变得朦胧的视线,若隐若现的看见了弦脸上的清流。
我们哭了,两个男生跌跌撞撞的哭着回了屋。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可是我们明白,我们失去了某些东西,我们的某些东西改变了。而且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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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留住她?你明明可以留住她的!”
叔叔整天歇斯底里的吼叫,闹得一家人不得安宁。
自从姑姑的出走,香惠子的自闭越来越严重。除了练习剑道,她看到我们就往回跑。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挽回,也不知道能不能够挽回。
再过段时间吧!过段时间,等她情况稍微好些,我就去道歉。
——每天都这么想,每天都提不起勇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们也相安无事的生活着。
好像每件事发生前都有预兆,好像我们都没有注意这些预兆。总之那天,父亲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叫住了叔叔奚落香惠子的话,想当然尔,叔叔再次冲了出去。
当天晚上,当走廊里传来连天的谩骂与争吵时,我和弦对视一眼,走了出去。
当时我们还没有分房,所以行动很一致,我们拖着拖鞋走出来时,果然看到了叔叔近乎疯狂的身影。
“我们家在政界的影响,哥哥真的不顾了吗?美奈子的感受,哥哥真的不顾了吗?我的感受,哥哥真的不顾吗?甚至连裕一郎他们的感受,哥哥真的也不顾了吗?”
又来了!他到底要那这件事情压着这个家多久!
“叔叔要吵,能不能小声一些?我和弟弟明天还要上课!”我捏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们也允许……”
“请小声一些,叔叔!这样会吵到邻居的。”弦平静的说。
然后我们看见了香惠子。
我知道她害怕和我们接触,所以移开目光。
看着侑子絮絮叨叨的念着,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十分悲哀。可是我没有说出来,因为一旦我说出来,恐怕眼前的叔叔又要大闹了。
“香……香惠子!你……”
可着父亲喃喃的说,我想阻止。可是想起早上他的态度,我又想,是不是他良心发现,想要善待香惠子了。
侑子催促着香惠子上前,她忽然看向了我们。我看着她了眼神,读不懂眼里的神色,是……求救?
可是正当我要说话时,她却开始走向了父亲。
可是下一刻,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叔叔冲了过来,将香惠子推下了楼梯。
“面!”
我像平常一样击打她的面具,她却傻愣愣的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死丫头,你干嘛不回击?”我火大的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语气重了。
“手……动不了了。”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动不了?”难道是那次意外的后遗症?我急躁的抓抓头,“刚刚不还好好的吗?吃饭也没见你动不了。”
“可是一握竹剑,就好像动不了……”
“说什么胡话!”爷爷似乎急了,连忙站起来大声叫道,“把剑捡起来!不要为输了找借口!”
可是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无可奈何的爷爷只好请来了医生。医生断定,是神经性肌肉痉挛。
也就是说,香惠子可能会因为心理因素,一辈子再也无法挥动竹剑了。
“肌肉痉挛?什么肌肉痉挛?那是心志不够坚定!该多多锻炼!……”
爷爷激动的大叫,似乎根本不肯相信香惠子会从此无法拿剑。
当爷爷不知伤心还是愤怒的拂袖而去,家里的气氛到了临界点。
那一晚,香惠子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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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伊藤进门的时候,所有人才明白,老爸总是彻夜不归在干什么了。
尤其是当他带着穿得光鲜亮丽的另一个女儿站到我们面前时,我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这些年来,我每天都会去看香惠子,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看着她满身泥泞的扑过来。给她一块糖,她能高兴好久。我常常想,这样的日子,对她而言,是不是最幸福的呢?
可这样的“幸福”,并不能抹煞我曾经做了杀人帮凶的事实。
我扼杀了香惠子的希望,我抹煞了她的存在,我忽视了她的心情。把她逼入崩溃边缘的刽子手里,有我沉重的一份罪孽。
可是现在,当我尽全力想要赎罪的时候,我的父亲,竟堂而皇之的带着另一个女人进了家门,满脸兴奋的介绍给我们认识。
“她……”我指着小女孩,“是什么?”
“这是长闲,是你妹妹。”
“妹妹吗?”我站了起来,忽然想到一件事,“父亲,请问,你的这个女儿,和香惠子差多大年龄?”
“她……比香惠子大了5个月。”父亲眼神移到别处。
“是吗?”看到父亲不自在的表情,我确认了自己的想法,顿时感到一阵晕眩。
“哥!”弦忽然拉住我。
“没事。”我摇摇头,“我先去学校了。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我可不能迟到。”
“真的没事吗?”弦的担忧从声音里隐隐传来。我不觉苦笑。
“弦一郎,你还记得,我们的母亲是为什么过世的吗?”
“嗯?”弦一愣,“不是因为侑子夫人有了香惠子吗……”
“你再仔细想想,我们听到的版本是什么?”
弦奇怪的看着我。
“我们听到的,是因为‘父亲和情人有了孩子’,你现在想想,这个女儿比香惠子大,这到底说明了什么?你好好想想。”
弦怔住了,松开了拉住我的手。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不去管弦的反应,径直走向学校。
父亲,真不愧是个智慧型的警察啊!骗了我们这么久。将他舍弃的人置于浪尖,将他心爱的人保护得彻底。而最后,所有的罪孽与歉疚都由我们来背负!他不仅背叛了母亲,更背叛了我们!他让我们,成为了他计划里的帮凶!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我的心,仿佛被利刃穿过,痛得我站不起来。眼前浮现出从遇见香惠子开始自己所做的一切,我是个罪人!
我忽然觉得好像吐,我为自己恶心,为自己过去作出的一切恶心,为无知的去凭周围人的判断而判断的恶心,甚至为教唆自己的弟弟跟自己一起造孽而恶心!
谁?谁能来救救我?
我伸出手,朦胧的眼中印入香惠子求救的眼神,呕吐感更加严重。
为什么当时我没有体会到她的绝望?为什么我要让弦一郎放开她的手?为什么我做得出如此残忍的事?
现在,又有谁能帮助我?
掌心忽然温暖起来,我的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呐,你还好吧?呐?振作一点啊……怎么我问个路也会找到病人啊?……呐?”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了熟悉的白色房间……立海大附属中学的保健室。
“呐,你醒啦?”
转头看向身边的女生,长得很普通的一个女生。穿着立海大的制服,一脸局促不安。
我呻吟着起身,她赶忙过来帮忙,被我轻轻挡开。
这么长的时间了,除了家人,我从来讨厌别人碰触。即使她的手……相当温暖。
“我怎么了?”我揉着头说。
“你在路边昏倒。我扛着你走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保健室,竟然没人在!这个立海大怎么回事啊,真的很好吗?”她撅了撅嘴,非常不满。
“你不是立海大的?”我看着她的制服问。
“才考进来的!”
原来不是直升的啊……难怪不认识我。
“是你把我送来的?”
“什么啊,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她灿烂的一笑。
“你怎么会帮我?照道理说,你又不认识我……”
“哪有这种道理?这道理我们山吹可说不通……呃,不对,我现在不是山吹的了。总之,那边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啊,而且,你不是向我求助吗?”
“求助?我吗?”
“是啊,你不是伸出手,想要让人救你吗?”
她竟然……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我抑制不住莫名的狂笑,惹得对方一阵生气。
“呐,我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女生双手叉腰,气鼓鼓的说。
“不,不是,对不起……”我尽力忍住笑。
“呐,你没事吧?”女生忽然小心翼翼的问。
“我没事。别人伸手,你就握吗?”我忽然兴起逗她的念头。
“因为,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