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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墓地将父亲的骨灰与母亲合葬时,我又一次目睹了旁边穴位里安放的母亲的骨灰盒。不禁泪流满面。
父亲在母亲遗像前要死要活的一幕犹在眼前——父亲扑到供桌前,用拐棍敲打着地板,头撞向桌角。父 亲哭着,喊着——
“老伴儿啊,等着我,我……来了……”
父亲这下可真的去了。
烧纸成灰。很多钱,面值动辄百千万亿。父亲即使病重期间,也依然认得那是冥币。当堂兄情急之下把 一摞冥币拿给父亲时,父亲清楚别人在拿他开涮,“这不是酆都城的吗?!……这花不得!”
——他要他真正的一百万。
现在,父亲一脚踏入另一个世界,终于可以用到这些纸钱了。
贫穷了一辈子。死了,父亲终于可以不再为钱发愁……
8.
事有蹊跷。老姑与父亲几乎是前后脚走的——父亲大年初二没了,老姑走的那天,正逢“破五”。
老姑在此前没有任何病危的先兆,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说没就没了。享年九十二岁。
老表兄到我家吊唁父亲时,我们特意叮嘱他:“一定一定对老姑封锁消息,决不能让她知道!”我们怕 她这把年纪经受不住。(腊月里,堂兄去看老姑。老姑还惦记着我父亲的身体。当她得知父亲已经躺在床上 一病不起时,老姑眼泪就下来了,伤感地自说自话——“完了,我们老姐儿俩这辈子见不着面了……”背过 脸去呜呜地抽泣。)
初三上午送走了老祖宗,初四就是给父亲圆坟的日子。
老表兄来到我家,向我们报告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消息——说老姑已经知道父亲走了!
“是谁告诉她了吗?不是不让她知道的吗?”
“谁也没有啊,过节这几天谁都没去看我妈来——她怎么知道的呢?……”表兄也不解。
表兄说,初三上午,老姑一觉醒来,就急切切地喊他:
“快点去,去看看你老舅没了……”并特意强调,是“昨儿个就没了!”(一点不差!!)
表兄说他当时听了浑身一激灵。纳闷母亲怎么会知道的呢?!表兄一时还没缓过神来,呆呆地愣在原地 不动。
“快去啊,这事还等着叫你?!……”老姑急得胡乱抄起炕上的笤帚,使劲敲打着,催促儿子赶快。 难道是父亲真的“托梦”给了老姑,在梦中对老姑说出了真相?难道真的有所谓“心灵感应”的东西, 一直在操控着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病人世界”?——那又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父亲去世的第三天,老姑也去了。老姑去的时候昏昏然像是睡着了。
(老姑的去世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猜不透是“纯属巧合”,还是上天的有意安排?)
总之,老姑这一去,在亲人感到悲痛的同时,也让大家为十几年来一直守在床前尽孝的老表兄松了口气 。表兄把自己的大半生搭在母亲身上。终于,这下子彻底解脱了。
那么,冥冥中的父亲,那天究竟在老姑睡梦里说了些什么,以致竟让老姑迫不及待地随着父亲一起去了 ,去到另一个世界?
思绪飘忽,父亲的阴魂未远。
父亲艰难地走完了他的一生,临了,老糊涂的父亲或许明白过来了。他或许在老姑的梦里,推心置腹地 嘱咐她,劝说她——
“老姐姐,咱们别活了……饶了孩子们吧!
他们太难了……”
2005年4月14日一稿
2006年2月7日改于北京·定福庄,时正月初十
后记:为了忘却的记念
母亲去世以后,经常被我梦见:梦中的母亲完全是生病以前的样子,健康、和善,脸上总挂着笑……潜 意识里我反复在梦里提醒自己——母亲不是已经死去了吗?不是永远不在了吗?然而又庆幸,原来母亲还活 着——母亲永远健康地活在我的梦里,这对我是一件何其幸运的事啊……
妻子说:“你总梦见妈,也许是妈太舍不得你了!”我承认。但在另外的意义上,与其
说母亲舍不得我,不如说其实是我更放不下母亲。
对于我们这个“特殊”家庭里那段“特殊”的养老经历——郁积在心里多年的感触、忿怨、委屈……太 多太多纠缠不清的复杂情感,在当时,我尤其需要替它们找一个可以宣泄和释放的出口。
相当长的一段日子,我的朋友们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充当我的听众。后来说的自己都腻烦了(千篇一律的 “诉苦”,对别人来说其实是一种折磨),便开始试着用文字倾诉内心的感受,慢慢有了这本书的最原始的 素材记录。
这本小书前前后后拉杂写了半年时间,基本是白天工作,晚上写一点。等于又沉浸在那些个不堪回首的 日子里,重活过一遭。“不堪”,却偏偏要“回首”——可以想知我内心的挣扎有多剧烈!
人真是容易忘记的啊。没有摆脱不掉的阴影,也未必有持之以恒的感动。
有一天,当我重拾起这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的时候,才不由发出一声声惊讶和感叹:“我都差点忘了 ……”
二老在时,感受最深切。整天生活在“万不得已”的忍受、煎熬中,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天的艰难,在那 时的我看来竟都无法跋越——然而正是这些岁月,却成了我今生最温暖也最酸涩的记忆。
后来有机会与更多的同龄人谈到老人或养老的话题,才发觉,原来“同气相求”的人并不在少数,说起 来谁都有着切肤之痛,满腹辛酸。
我在想,当一个人的养老现实,与社会环境、体制等等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时,“上有老”——的压力 与困境,将不再仅仅是个别家庭、个别人的私隐,而是上升为一种值得整个社会共同关注和深思的“普遍困 境”。由此也给我增了一点信心,好像我在写的东西突然被我自己赋予了一种社会责任(使命感?)。我相 信,惟其对个人感受的忠实记述,放眼看去,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全社会都在倡导“敬老”、“孝道”的同时,我想问问,有没有谁想过——“上有老”在客观上可能对 儿女造成的影响究竟有多大?——他们事业的走向、他们各自的家庭关系,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心理上的障 碍和性格上的异化……究竟会有多大?
对老人以及“上有老”的家庭——这一“弱势群体”的忽略,它所牵涉的辐射面又有多大?
在对老年人的“精神赡养”方面,我们究竟做了多少?还能做多少?
……
(最近听说,北京的交管部门在新规定里首次明确了:小型轿车后备箱将允许放置老人的轮椅,前提是 只要固定稳妥并不妨碍司机视线,就不会再被处罚。这一小小的人性化的改进,已经让我们真切感受到了社 会对老人问题所做的努力——那一对在马路边苦苦等车的母女,终于可以聊以欣慰了!)
文章写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父亲突然没了。与母亲仅隔整整280天!这件事一度搅得我无法继续写下去 。悲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对父亲生前的种种怨怼甚至是仇恨,随父亲的离去在瞬间即动摇了。我甘 愿收拾起以往对父亲那些不公正的判断。斯人已逝——我怎么忍心再对已经死去的父亲“口诛笔伐”?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什么事?这样做到底意义在哪儿?值不值得??
原谅我,我亲爱的父亲母亲!我无意出卖你们那个“病人世界”的私隐,来成全我的一次心灵上的洗礼 。恰恰相反,是我后来意识到——我和你们一起的,所有日子的还原记录,也是一种回报——不过,是一种 更特殊的爱的回报!
爸,妈!——你们能理解和原谅儿子吗?
在本书写作过程中,始终给我信心和鼓励的是我的妻子和姐姐们,感谢她们对我一如既往的宽容,暗中 给我勇气;还有我远在河北老家的堂兄堂嫂,在父母亲最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承受很多委屈,代替我守在 床前尽孝!还有,周围很多很多的听我唠叨、劝解我、帮助我的朋友……
一言难尽,不说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