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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第二年冬天叔叔已经病入膏肓了,慢性支气管炎诱发肺功能衰竭、心动过速。他整日躺在床上咳嗽,床前放着的痰盂不要三天就装满了黑绿的浓痰,他除了上课都会在家里守护着叔叔。由于派出所和他家不远,端阳会在他不在的时候过来帮忙照顾,不管多脏,端阳总是默默地做着,以至于李无言会在自己的确有事不方便的时候也会很放心地把叔叔托付给她。李无言很相信端阳的说法,他们之间是利益交换,他帮她弟弟辅导功课,她帮他照看叔叔,所以他没有必要谢谢她,他根本没有去想那个大他两岁的女孩的心事。
王勤放寒假了,她质问李无言为什么不给她写信,她生气那个王勤总会出现在李无言的家中。有一次她看端阳一副主人的样子去伺候那个病人时,她赌气冲过去,她想她也能完成这些简单的家务事,可是当看到端阳揭开盖子的痰盂里面那黑绿黑绿的浓痰时,她还是没有能够忍住,“哇”的一声吐在端阳的脚上。从外面进来的李无言黯然地看着狼狈的两个人,听到了叔叔的叹息变成的剧烈咳嗽声。
那一年的春节下了很大的雪,是记事以来最黯淡的一个春节,叔叔的病让他经济拮据,也让他手忙脚乱。大年初一早上,叔叔喘息着说年初一的早上是应该吃饺子的,他答应着,去做时才发现家里没面粉了,出去买吧,又想这大年初一,大家都在过年,只怕也没店面开张。正手足无措呢,却见端阳来了,穿着一件新的领子围了一圈洁白绒毛的红色羽绒服俏生生在站在门外的雪地上,旁边是一身簇新的端正,两个人笑嘻嘻的向他拜年。那一刻打动了他,多年以来,他还很清楚地记得站在雪地里俏生生的端阳。
他迎他们进屋,端正说:“李老师,你没包饺子吧,我姐怕你包不来,我们昨晚多包了些,给你带来了!”端阳接过他手里的饺子,说:“我去帮你下饺子,你自己去换身衣服,这大过年的!”
两个月后,叔叔走了,走时只有自己在身边。也许是回光返照,已经很长时间是奄奄一息的叔叔那天精神很好,根本没有要死去的征兆。那天早上他发现叔叔的脸色红润了些、精神也好了些,上午自己要去学校上课,叔叔却不让他走,说是要趁他好一点的时候吩咐他一些事情,等他死了就没人对他说那些话了。叔叔从来不这样要求他,他去街口给一个同事打了电话和他调课后就回来陪叔叔。那天叔叔对他说了很多,说他小时候有多么得人疼,说他考大学自己有多开心,说自己没用让他受了苦……说自己过去了没法向他爸爸交待,孩子还没成家呢,以后一个人怎么办?他听着听着就哭了,叔叔也流泪。流完泪的叔叔叫要娶了端阳好好儿过日子。叔叔说他问过端阳愿意不愿意,端阳没做声,但他知道她肯定是愿意的。说到那儿时叔叔还笑了,说女孩儿家面皮薄,心里愿意嘴里也不肯说出来。叔叔说王勤是个好姑娘,可是她们家太高了,咱攀不上,以后要注意离开些。他流着泪答应了叔叔,心里却有一个声音:“王勤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可是来不及了,本来是半靠在床上的叔叔已经慢慢歪倒了。
他哭了很久,哭过之后才想起要办后事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个就给端阳打了电话。
端阳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并带来了钱,接着吴浩然、张尚、高青山他们也来了,大家帮着他,按他的心愿,风风光光在送走了叔叔。
叔叔下葬了,人们围着那堆新坟叹息了一阵也都走了。他坐在坟边流泪,端阳守着他。天黑下来,端阳说:“天黑了,回家吧!”
家里因丧事乱成一团糟,李无言觉得自己再也力没气了,呆坐在角落,看着端阳一样一样的收拾。稍稍收拾整齐一些,端阳就热了些剩饭菜劝他吃,边吃还边劝他。吃完了,端阳要走,李无言叫住了她,等她站住了他却又低头没话说了!端阳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李无言摇头,半天才抬起头说:“端阳,如果你不嫌我们家穷,以后我们就做朋友吧!”两个人已经是朋友了,但端阳知道李无言所说的朋友的意思,含着泪使劲地点头。
叔叔死时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了,所有的认识的人都知道李无言的女朋友是个漂亮的女警察。吴浩然悄悄地问过他和王勤的事,吴浩然问他时他流泪了,他对吴浩然说了很多,他说他爱王勤,相信王勤也爱他;他说了王勤妈妈对他说的话,说他和王勤之间的差距太大;他说了自己不能对不起端阳,除非是端阳不要他!
当毕业回来的王勤兴冲冲地告诉他,她战胜了她的父母,已经在县财政局报到了时,他热泪盈眶……
半年后,他和端阳结婚了,婚礼简单得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对不住端阳,但端阳说即使是不办她也没意见,两个人去领个证,把东西搬到一起就行了。
那时他已经在和财政局对面的县委大楼里上班了。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端阳二十五岁,王勤二十二岁!
李无言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窗前,他伸手抹了一下脸,脸湿湿的,着手冰凉。
10
李无言的手机响了,他知道是王勤来了,这才想起修路的事来。他苦笑了一下,自己兴冲冲地到处找钱修路,到头来只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他接了电话,告诉王勤自己已经在梅苑等她。然后坐回沙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王勤一进来,到处看了一眼,看他电视机都没开,就问:“怎么一个人闷着?”又看了茶几上的烟灰缸和茶杯问:“刚才谁来过了?”李无言说:“吴浩然来了,说了点事又走了!”王勤不满地说:“你对他说了这件事?”李无言叫她坐,又叫服务生送来了茶,说:“没有,你说的话我敢不遵吗?”王勤笑着说:“我谅你也不敢!——你怎么啦?一副没精打彩的样子!”李无言笑笑说:“恭喜你了!”王勤明白了,说:“为副局长?‘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心里还真是挺高兴的呢!怎么,你的事出了问题?”李无言点头,说:“赵良平调过去当书记,我还是我。”王勤说:“我说你怎么这样没情没绪的呢!怎么会这样?节前不都还在说是你吗?”李无言苦笑一下:“我原先也听说是我,所以就大意了!”王勤说:“不大意又能怎么样?凭你那副假清高的样子,只怕不大意也做不出什么来!不是我说你,我和你同学,你去给我爸拜个年也委屈不了你吧,哈,你倒好,连个电话都不打!”李无言过年没打电话给王勤并不是怕人家说他势利、拍马溜须,更多的原因是多年来他一直觉得对不起王勤,特别是王勤始终一个人孤单地生活,而自己什么也帮不了她,只要想起来他心里就会疼,但这些话是不能说的,他只好叹口气说:“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接着说了吴浩然叫他还去找朱副书记和姜常委,努力争取一下试试。王勤说:“李无言,你要是个男人,就放下你那破面子,听吴浩然的话找人去!”见李无言不说话,又说:“你如果觉得自己有能力干得更好,那么你就应该努力去争取!”李无言说:“这些话我都知道,只怕是已经定了,没法改变。”王勤说:“不是叫你去试一下吗?万一能行呢?吴浩然真是没用,白当组织部长了!”李无言说:“不能怪他,他才当组织部长几天?况且还是个副的。”
李无言看了一下手机,说:“不早了,你看吃点什么?”王勤笑着说:“当不了书记就对修路也没兴趣?问都不问了?”李无言说:“是有点,你想,我想尽千方百计修路,好,路修成了,别人怎么说?会说‘哈,这赵良平就是有点本事,一到黄狮寨就把路给修好了!’你说我冤不冤?”王勤说:“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就算是修成了,也得出场汗才行!”李无言问:“怎么了?没搞好吗?这边我可说出去了的,县计委连文件都出来了!”王勤说:“没完全搞好,只给二百万。”李无言说:“就二百万呀,不过也差不多了,我们早就预算过了,只铺两车道宽,十二万一公里有人承包的,光铺柏油二百五十万就够了。”王勤说:“那你还要三百万?”李无言笑着说:“谁还怕钱多呢?”王勤说:“想想也是冤。不是你,我才懒得去管什么路不路呢,你不知道我爸好倔!现在好了,功劳全是人家的了!”说完叹口气,接着说:“虽说谁修路都是为了黄狮寨,可是这样的结局,总让人心有不甘!”李无言笑着说:“好在你上去了!不说我的事了,点菜吧,先为你庆祝一下!”
菜上来了,王勤要了一瓶王朝干红,然后对服务生说:“你去吧,有事我们再叫你!”李无言给她斟酒,半杯时停住了,王勤地仍伸着手,李无言问:“还要呢?”王勤不满地说:“真没劲,别的地方不想喝拼命劝,现在想喝你又不倒!”李无言笑着说:“喝完了再说吧,你看电视里的人们喝酒都倒半杯!”举杯说:“为王局长干杯!”王勤笑着说:“未来的王副局长!”真的一口干了,李无言说:“你喝慢点,这样喝容易醉的!”王勤说:“红酒对女人的容颜保养有好处!”李无言也干了。两个人你半杯我半杯,竟然把一大瓶干红干完了。李无言问:“你没事吧?”王勤说:“头有一点点晕,很久没喝过这么多酒!”李无言说:“叫你少喝一点你不听,再喝我也要醉了!”王勤说:“咱们只能一个人醉的!”李无言说:“知道,我们都不喝了!”王勤起身说:“走,到大厅里跳舞去。”李无言说:“从上次和你跳过之后我再也没有跳过,只怕跳不好了!”王勤说:“彼此彼此,不管了,你搂着我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