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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等贵族的家庭,往往是人口相当众多的家庭,就寄寓在这种狭小的住所里,在这种问人的充满秽气的环境中(根本没有通风设备,只在升炉子的时候放点新鲜空气进来)。到处都睡的是人——睡在沙发上,横七竖八地睡在地板上,因为在这样的宅子里,床只有很少几张,只供长辈们睡的。仆人们白天在大木箱上休息,夜里在大木箱上睡觉。在如此狭窄的小屋里,居然安顿下了这么多人,只能叫人吃惊。“我们凑合着挤一挤,挨过一冬吧。在莫斯科嘛,上帝会饶恕的,”外乡人自觉自慰说,竟忘了在乡下,地方那么宽敞,他们大多数人也并不善于安排自己的居住环境。
此外,加上从乡下带来的、冬季里在莫斯科买来的、因为没有柜子存放而挂在墙头钉子上、乱扔在桌子上和床铺上的形形色色的破烂,这样,你们对于当时中等贵族的家庭便可以得到一个大体正确的概念了。
“幸好我们没有小把戏,要不然真不知道把他们怎样办!”母亲说。“前两天我到礼布罗夫斯基家去,他们有六个小家伙,一个比一个小——活受罪!净在腿缝里钻出钻进!这一个吹喇叭,那一个吹笛子,第三个吹哨子,吱吱喳喳吵死人!”
要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理出个头绪来自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因此,在到达莫斯科后的头两个礼拜里大家都感到很失望。找东西找不着;找着了又丢失。对于那些成年的地主小姐(包括我姐姐娜杰日达在内)来说,这就简直等于活受罪。她们巴望着出去玩儿,渴望着在舞会上和戏院里出头露面,可是却被禁铜在秽气冲天的斗室里,吃家里做的冰冻过的食物。
“哪一天才出头呢?”从早到晚都可以听到姐姐的抱怨。“哪怕是去一趟戏院也好啊。”
“不能去戏院,得先拜访客人;既然呆在家里嫌无聊,就到外公家去玩玩吧。”
“得啦吧!我又没有什么东西忘在他那里!”
“不去,你就等着吧。”
在出去拜客以前,唯一让去的地方是时装店。在迈可夫的商店里、在商场里买衣料,在西赫列尔的店里定做衣服、帽子。来莫斯科的目的是解决婚姻问题,因此母亲不惜花钱给姐姐置办漂亮衣裳。
家里好歹总算布置好了。一辆四套马拉的带篷马车开到门前,母亲和姐姐上车出发,——父亲很少同去(所有的熟人立刻由此看出他在家里不起“任何作用”)。
拜客活动开始。第一年初冬,我们家的熟人很少,要不是邻村的三、四户地主家庭在冬季里也到莫斯科来“玩玩”,那么,她们恐怕就没有什么地方好去了。但是后来,靠二舅的帮助,我们的朋友圈子扩大了,交游的范围也广了。
该拜访的人家统统拜访过了,这时她们一连好几天早上坐在家里,等候对方的回拜。有时,人家不来回拜,这种无礼的表现便成为持续不断的、痛心的议论的话题。不过有时,只要谁第一个来看我们,大家便立刻面露喜色。
新朋友大半是在跳舞晚会上结识的,等到能够说出下面一类话的时候,便会感到无比幸福。
“我们每天晚上都有约会,忙得连看戏也没工夫。”
或者:
“唉,这个巴尔金娜!缠死缠活的,要人家每礼拜三到她家去玩。我说,‘您行行好吧,马丽亚·谢尔盖夫娜!除了您家的晚会,已经有两家约我们每礼拜三到他们家去了!’可是不成!她一个劲儿纠缠:‘到我们家去吧,到我们家去吧!’讨厌死了。”
总之,机器一经开动,“寻欢作乐”便成了整个冬季生活的主要内容。
在我们家里,早上父亲第一个起床。他每天上教堂做早弥撒,他宁可做早弥撒而不愿做晚弥撒。每逢节日,他还去做晨祷。头天晚上,他向母亲要两个五戈比的铜币买蜡烛和圣饼,母亲往往说:
“你干吗每天买蜡烛!一个礼拜买一两次,尽够了!”
不用说,这个意见常常引起激烈的争吵,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下次照样要钱,再大吵一场。
父亲从教堂回来时,已快八点,这时全家人开始一个个醒来。四下里发出了喊叫声:
“萨什卡!阿加莎!你们跑到哪儿去啦?鬼把你们弄到哪儿去啦!”母亲喊道。
“阿利什卡!我的上衣呢?”姐姐叫唤她的使女。
“马尔法!怎么还不给我打洗脸水?”柯里亚在抱怨。
“唉呀,你们这些该死的下贱胚!快把厅屋收拾一下!肮里肮脏,乱七八糟的。柯隆呢?干吗望着?斯杰班呢?我们要喝早茶啦,他们却弄得尘土飞扬!”
一片奔忙声。丫环们前前后后地跑来跑去,侍候少爷小姐穿衣服、穿裙子、洗脸,等等。不时响起打碎食具的当啷声。
“快接他!”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什么东西打碎了?”
“没打碎什么,老爷!”
“怎么没打碎什么!说,谁打碎的?打碎的是什么?”母亲追问。
如此等等。
喧闹声总算平息下来。全家人聚集在厅屋里,坐在茶炊旁。姐姐还没有梳洗,敞着上衣,穿着裙子出来喝茶。早茶有乡下带来的冻奶油(此刻已经想法把它化开了)。
“瞧,莫斯科的白面包做得多好!”母亲称赞说,同时把一个值五戈比的白面包切成小块,“可惜贵得要命!今天天气怎么样?”她转身问侍候吃饭的仆人。
“今天好象比昨天冷得多。”
“唉,真要命!车夫全冻坏了。阿连皮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用鹅油给他擦过了耳朵、鼻子、脸。冻得只剩一口气了。”
“他要是在车夫座上再多睡一会儿就完蛋了。谁叫他坐着打瞌睡。应当用雪给他擦脸。今天谁赶车送我们到乌尔西洛夫家去呢?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来了!”
“嗯,好妈妈,一定得去!我答应人家跳马祖卡舞来着!”姐姐坚持说。
“我知道,得去。……‘他’也会去的……你的对象……”
“‘他’算什么对象……一个老头子!”
“喝,一个多好的老头子!要是他……要是我呀,恐怕要用两只手划十字呢!那个死不要脸的校洛甫金娜,昨天老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百般勾引。拼命想把她的小驼子薇尔卡打发掉:见人就抢。”
“妈妈,我今天穿哪件衣服?”
“就穿那件印花纱的连衣裙吧……不用穿得太好!又不是什么‘帕列’(Pare)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晚会罢了……老实说,乌尔西洛夫家的晚会大没有意思。他们会请吃晚饭吗?昨天在梭洛甫金家连小吃也不招待。叫人家饿着肚皮回家。”
①法语:盛大的舞会。
“依我说,与其吃前两天戈鲁波维茨基家的那种油煎小灌肠加酸白菜,还不如不招待晚餐的好!”
“只要人家肯招待油煎小灌肠,就……”
“唔,不!我可连动都没动一下。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妈妈,昨天奥布利雅申问我,他可不可以上我们家里来玩儿?我……答应他了……”
“让他来吧。老实说,我不喜欢你的那位奥布利雅申,爱死抬杠。一无先人的遗产,二无自己挣的家业。不过,他来就派一点用场。”
接着,她们张长李短的议论起人家的是非来了。她们把所有的熟人挨个儿数落一通,没有找到一个象样的人物。最后,慷慨激昂的发泄了一通之后,各人回到自己的角落去,直歇到一点钟。
下午一点钟,她们或者出门拜客,或者在家里等待客人。如果是在家里等待客人,姐姐便一手拿本法文书,一手拿块黑面包(我们家里不开早饭),走进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她轻轻地持着自己的双颊,使它现出红晕来。
听,有人来了。
柯隆进来通报:
“彼得·巴甫雷奇·奥布利雅申到!”
姐姐急忙把面包藏在桌子的抽屉里,整理服饰。
“啊!麦歇奥布利雅申!请坐!Maman①马上就来。”
①法语:妈妈。
奥布利雅申是个毫无出众之处的年轻人。他也算是个中等贵族,但他的财产极其有限。不过,因为他在莫斯科统领(即当今所谓的总督)手下做事,这给他打开了出入于大户人家的门路。谁也不把他看做值得羡慕的配偶对象,但是,正如母亲所说,他还可以派一点用场,因而也享有“待婚男子”的美称。许多人甚至曲意巴结他,因为他是统领衙门里的幕僚,可以参加统领府的舞会;而这种舞会,在中等贵族的眼里,又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盛会。他穿着整洁,能跳各种舞式,会说几句法语。
“麦歇奥布利雅申!”母亲出现在门口,也惊叫道。“非常欢迎!”
开始了交际场中的对话。
“昨天在梭洛甫金家过得很愉快!对不对?”母亲说。“那位普拉斯柯维雅·米海洛夫娜多么可爱啊!她多么会陪客,多么活泼!”
“得啦吧!屋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还举行晚会!”奥布利雅申答道。
“我们出门人,全是这个样子。要是能找到宽敞一点的住处就好了,可是找不到。那薇罗奇卡·梭洛甫金娜可是个迷人精!”
“一个小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