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谢洪尼耶遗风 作者:谢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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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谢洪尼耶遗风 作者:谢德林-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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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出门人,全是这个样子。要是能找到宽敞一点的住处就好了,可是找不到。那薇罗奇卡·梭洛甫金娜可是个迷人精!”

  “一个小驼子!”

  “嗳,您这人就爱挑毛病,动不动评头品足!不错,她好象有点儿驼,但是她的小脸蛋儿,辫子……喝,什么样的辫子啊!”

  “那是向豌豆街的理发匠奥斯特罗莫夫买的假辫子。头发是向理发匠买的,衣服是在哈莫尼卡请库雷什金娜太太缝的。”

  “事情一到您嘴里就……我听说,薇罗奇卡跟您……”

  母亲用一个手指威吓着奥布利雅申,戏谑地说:

  “坏小子!”

  “别这样说吧,看在基督份上!”年轻人矢口否认道:“我算什么,丑八怪……”

  “算了吧,跟您在一起简直太危险!您最好谈谈,您常到我们仁慈的统领府上去吗?”

  “上礼拜他刚开过一次晚会呢。到场的全是自己人。……先跳舞,随后吃晚饭。……我想顺便问您一声:为什么梭洛甫金娜总是隔一次才招待一顿晚饭?”

  “您也发现了这个……您真厉害!好,那您就下一次去吃吧。统领府上的舞会您也参加吗?我听说,那边的舞会阔气极啦!”

  “并没有特别的豪华,恰恰相反,一切都很简单……不过这是俭朴!……其实真正的大人物的全部秘密就在于乍看上去,他们每天过着这样‘俭朴’生活!”

  “科贸潘斯基公爵答应替我们去弄请帖……”

  “您干吗不找我呢?我早想为您效劳……恕我冒昧!我亲耳听见公爵①说过好几次:随便哪一位贵族都可以到合下来,就象到自己家里一样……”

  ①指当时莫斯科统领德米特里·符拉基米罗维契·果利津公爵。——作者

  “唔,怕不是随便哪一位吧……”

  “当然不是随便哪一位——这不过是facon de Parler①罢了……可是您……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①法语:嘴里说说的。

  “谢谢您。那就费您的心啦!”

  “一定办到,太太。”

  又闹扯了五、六分钟,奥布利雅申便告辞了。接踵而至的是普拉斯柯维雅·米海洛夫娜·梭洛甫金娜和她女儿,也就是刚才被他们狠狠数落了一番的两位女性。

  “哟,是普拉斯何维雅·米海洛夫娜!还有薇拉·符拉基米罗夫娜!非常欢迎!”

  “薇罗奇卡!quelle charmante surprise①!”

  ①法语:真是喜出望外!

  “别说啦!我本想挨到明天来拜望您……可是不成!我太喜欢您啦,安娜·巴甫洛夫娜,太喜欢您啦!我觉得我们好象是老朋友似的,老惦记着来看您!”

  “彼此彼此。您知道吗,有这么一种……叫做什么……亲合力。有时候人们彼此连听都没听说过,可是突然之间……”

  “对对,正是这样。”

  两位太太行亲吻礼;两个姑娘走进厅屋,互相搂着腰肢来回踱着,唧唧哝哝说着悄悄话。梭洛南金娜是个活泼的女人,有点象个做小生意的女贩子;薇罗奇卡果然是个驼背,但脸蛋儿还招人喜欢。有些人家,仅仅为了达到出风头、见世面的目的,就象俗话所说,不惜孤注一掷;她们的家庭就是这一类家庭。

  “麦歇奥布利雅申刚才到我们这儿来过,”母亲说,“喝,一个多么可爱的人!”

  “不了解……我不喜欢他!”梭洛甫金娜回答,预感到方才讲过她家昨天的晚会了。

  “为什么?”

  “他太不要脸。他钻到我们家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吃啊,喝啊……。

  “他谈到您的时候可是抱着极大的好感呢……这话我只对您说:他好象很喜欢薇罗奇卡……”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又是为什么?……”

  “我觉得是这样。”

  “他答应给我们弄一张请帖,好参加统领府下一次的舞会。”

  “您等着吧,等多久您也等不到的。他去年也这样哄了我们整整一个冬天。”

  “他不是常常在统领府进出吗?”

  “在门房里值班。”

  “哎哟,瞧您说的!倒仿佛他是个看门的!不过,即使他不行,别人一定能弄到请帖。薇罗奇卡昨晚穿的衣服多漂亮啊!您是在哪一家做的?”

  “大家在哪一家做,我就在哪一家做。舞会穿的服装是在西赫列尔公司做的,平常穿的衣服是在德拉沃土成衣店做的……”

  “我听说,在哈莫尼卡,有一个叫库雷什金娜的女裁缝……”

  梭洛甫金娜的脸色有点发青了,但她竭力保持镇静。

  “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么个女裁缝,”她爱理不理的说。

  “别这样说吧,普拉斯柯维雅·米海洛夫娜!俄国裁缝当中也有……手工极巧的人:当然,比起法国女人来……”

  “我从来不找俄国裁缝做衣服。”

  “彼得堡的梭洛维耶娃可是远近闻名的俄国裁缝呢。”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梭洛市金娜的脸色完全变青了;她缩短了这次访问的时间。

  “好,再见吧,”她说,站起身来。“礼拜五请上我们家去玩儿。”

  “一定去。您干吗这样快就走?再坐一会儿吧?”

  “我倒很高兴再坐一会儿,可是我还有要紧的事……安香姐①!礼拜五见。把您女儿带去吧。麦歇奥布利雅申也要去的!”客人告辞时最后说了句刻薄话。

  ①法语encbantee的俄语发音:迷人的。

  按洛市金娜母女走后,戈鲁波维茨基们来了,戈鲁波维茨基们走后,米尔左哈诺夫们来了……他们都只停留片刻,来一套交际场中清一色的寒暄,便走了。三点光景,如果觉得接待访客的事可以告一段落,母亲便向前室喊道:

  “现在不见客啦!该吃午饭啦!”

  但是,有时偏巧由于这种匆忙的决定而谢绝了某一位可以寄予希望的男子;这时,对于过早地结束午前会客一事,便感到懊悔之至。

  “这都怪你!”母亲责怪父亲,“吃饭,吃饭!如今有谁家在三点钟吃午饭的!”

  然后又把怨气转到那位可以寄予希望的贵客身上,说:

  “鬼叫他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有谁是三点钟出门拜客的!你现在去找他吧!他在莫斯科东家跑西家串,象拜年似的。”

  午饭的食品和在红果庄吃的差不多,而且几乎完全是用乡下带来的食物做的。连酸白菜也是从乡下带来的,汤大半是用冻羊肉或者家禽烧的。很少买牛肉,即使买,也是买点冻牛肉。食物没有滋味,难于消化,缺少营养。不过,因为本来就爱吃油腻食物的姐姐常常抱怨,说她吃了这样的菜饭,瘦得连束腰紧身都没法系紧了,所以专门给她做一两道好菜。饭桌上依然是在红果庄时的那种场面、那些谈话,吃完饭大家睡午觉,姐姐也不例外,她相信,午觉能使她整个晚上保持鲜艳的好气色。

  她热切地创造着这种“好气色”,甚至不惜因此牺牲生活上的舒适。她用酸凝乳涂脸,把生牛肉片贴在脸上,然后用破布包住,弄得呼吸困难,就这样几小时地踱来踱去。

  六点,母亲和姐姐动手准备参加晚会的事。早晨的那种忙乱变本加厉地重演起来。姐姐对着镜子,净脸,柬身,一件一件地试衣裳,一连打扮三个钟头。她的使女不断地从她的卧室跑到母亲的卧室去问这问那。

  “小姐问您,扎哪种带子?”

  “小姐问您,是戴假鬈发,还是光把头梳梳光?”

  “小姐问您,是穿大领口①还是穿小领口,她好洗脖子?”

  ①袒露颈肩的衣服。

  “拿发夹来,拿别针来!”叫声在走廊里滚过,“你们聋了呀!”

  打扮完毕,再照半小时镜子:摆各种姿势,演习屈膝礼,等等。如果是去参加“帕列”,那么,还要从理发馆里叫一位小师傅来给姐姐收拾头发。

  “华假(发夹)!”农奴出身的理发师傅伊瓦什卡摹仿他的法国老板的音调命令道。

  “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父亲在他自己的房里叫道,他因为众人的奔忙扰乱了他的安宁,非常恼火。

  “喂,老头子,对不起!”母亲回答他道。

  临了,仿佛变魔术似的,忽然之间一切归于寂静。她们走了。丫环们最后一次从下房出来一溜烟跑过走廊,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父亲走进厅屋,独自喝着晚茶。

  “天气怎么样?”他问立在一旁伺候他的仆人史吉班。

  “满天的星星。夜里一定冷得要命。”

  “唔,眼下是冬天嘛。出门拜客的人兴许会冻坏。”

  父亲长吁短叹。孤独的生涯,无论怎样努力去习惯它,毕竟是不愉快的。他一向孤独,即使不是单独一人时,他也因为已经形成。的家庭生活习惯而感到寂寞。他老了,又有病,而别人却个个身体健康……而且强壮得不知怎的竟有些傻乎乎的。他们奔跑、忙碌、瞎扯淡,连自己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所为何来。现在一切趋于平静,如果不是有个史吉班,恐怕连一个应声的人儿也没有。哪怕你要断气了,他们也不会想到你。

  “早知今日,当初不该结婚!”他心里这样惊呼道,竟忘掉这门亲事已经给他带来了一堆孩子。

  他回想起,从前他怎样太太平平、安安静静地和好姐姐们一起过日子,那时谁也不吵闹,谁也不嚷嚷,每个人都不慌不忙地干着各自的事情。而最主要的是,他的意志对于所有的人就是法律,而且是一种讨人喜欢的法律。本应当……父亲常常趁母亲不在家时发泄胸中的积愫。

  “胳膊肘离得近,见得着咬不着,”他脑子闪过这句谚语。“史吉班!”他对仆人说:“你还记得我做单身汉时的情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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