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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却无意于此。
建筑是人类分割空间最伟大的尝试,而这个尝试又无疑是成功了的。在这一点上,建筑的意义倒是和工具相一致,即它们都是在试图打破自然的圆融性。工具的制造是从敲破河卵石开始的。河卵石被敲破以后,就成了一柄手斧。当一块河卵石被一个原始人敲破时,自然的圆融性也就被打破了。建筑则无非是把整个自然界当作了一块河卵石,然后一块一块地敲下石片。只不过,建筑的动作更大,力度更大,对自然圆融性的破坏也更大。
自然的圆融性,就是“上帝的尺度”;打破自然的圆融性,则意味着要建立“人的尺度”。实际上,建筑是“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最鲜明最突出的表现。没有什么能比建筑更足以展示人的力量了。所以黑格尔说建筑是“心灵凝神观照它绝对对象的适当场所”,是“心灵的绝对对象”。建筑对人类审美意识的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不但世界各民族在各个历史时期的艺术成就都必然表现在建筑上,而且,建筑的风格还往往成为一个时期艺术风格的代名词(比如“哥特式”),因为建筑是“人的尺度”。
建筑是“人的尺度”,建筑也是“人的确证”。建筑以其庞大的体积和经久的时间证明着人是人。实际上一座座城市和一幢幢楼房,都无非是一个个大写的人字。即便旧时茅店,寻常巷陌,深山庐居,也如此。“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不也让我们感动吗?
这是一种深刻而久远的情感。
我们很愿意把这种情感称作“家园之感”。
*本文系为魏毅东著《A空间:关于建筑》一书撰写的导言
赋质料以生命(1)
一
在太平洋南部海域的复活节岛上,伫立着一群神秘的巨石人像。这些巨大的半身人像,每尊高达三十英尺,重达三十余吨,由整块的巨石凿刻而成,长耳朵,短前额,大鼻子,形态怪异,表情严肃,令人望而生畏。它们头顶蓝天,面对大海,身披夕阳,成排成列地伫立着,默默无言地静观潮涨潮落,云起云飞,度过了千百年的岁月。
这是一些古老的雕塑作品。
雕塑无疑是最古老的艺术样式之一。到现在为止,人类发现的最早的史前艺术品都是雕塑。当然,这并不能证明雕塑的出现比其他艺术都早——某些艺术(如音乐、舞蹈)不可能留下考古学的遗迹,另一些艺术(如工艺、建筑)的发生时间又不好界定。雕塑,只不过比它们更幸运一些而已。
在这些古老的艺术门类中,雕塑有可能最接近上帝的手艺。按照《圣经·旧约·创世纪》的说法,上帝创造世界一共用了六天。第一天,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有了昼夜。第二天,上帝说要有空气,就有了空气,有了天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上帝继续发号施令,让大地隆起,天体运行,草木滋生,鸟兽繁衍。于是百川归海,百物兴盛,百花齐放,百鸟齐鸣。上帝创造这一切,都只动口,不动手。这时的他,很像一个诗人,一个文学家。
但在第六天,上帝却动起手来。他亲自动手,用地上的泥土,仿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于是,上帝——如果真有上帝的话,就成了世界上第一个手艺人,第一个雕塑家。
事实上,所有的雕塑家都有点像上帝。或者说,他们的创造都有点像上帝创世第六天的工作。第一,他们都要亲自动手。第二,他们都要使用实实在在的物质材料。第三,他们都赋予无生命的无机物以生命。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也只是雕塑家的手艺更好,能耐更大,创造力更强。他们不但玩泥巴,也使用其他物质材料——木材、石头、金属和塑料。他们不但造人,也创造其他形象——动物、植物,还有一些看不出和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
雕塑家,岂非也是世界的创造者?
二
神的创造力其实是属于人的。
人类的儿童几乎天生就是雕塑家。一个小男孩(女孩也一样),只要手上有了一把刻刀,便会无法按捺地要在墙上、地上、桌子上刻刻划划,雕雕琢琢。同样,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喜欢玩泥巴、堆沙子、捏面团。只要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差不多都会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或中止正在进行的游戏,拿着泥巴或面团大玩起来。
那么,我们儿童的这种“天性”是从哪里来的呢?猴子没有这种兴趣,大猩猩和黑猩猩也没有。因此它是人类独有的,是我们的远古祖先在制作石器和陶器时培养出来的,现在又成了我们的“文化无意识”。其实,在最广泛的意义上,一块经过雕琢的石头或木头,一块经过捏塑的面团或泥团,也都可以说是“雕塑”。因为它们都被“雕”过、“塑”过了。所谓“雕塑”,无非就是雕与塑。因此,捏泥巴就是原始的“泥塑”,造工具就是最早的“石雕”。雕塑艺术很可能就是从捏泥巴和造工具那里演变过来的。
事实上,许多经过了雕琢和打磨的工具,都明显地具有雕塑的特征;而当我们的原始工匠在细心地雕琢和打磨一件石木工具时,他们便已开始具备了雕塑家的某些素质。这就使雕塑与工艺有着不解之缘。实际上,最现代的雕塑作品,比如亨利·摩尔或者文楼的作品,就差不多是非常现代的工艺产品。它们是一些在工厂、车间、作坊或工作室里,用机械或非机械手段加工过的金属或石木材料,一些无可名状的几何或非几何形体。如果艺术家不给它们命名或加以解释,那么,我们在观赏它们时,其心情也许会和原始人观赏一块加工打磨得特别好的石头或木头时的感受不相上下。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赋质料以生命(2)
这种心情是一种确证感,是对人类改造和创造世界的成就和能力的认同和欣赏,因此它是能够给人以快感的。只要看看儿童雕刻木头或玩泥沙玩面团时的聚精会神和津津有味,就不难证明这一点。由此我们可以推论,我们的远古祖先在制作石器和陶器的时候,也曾有过这种快感。正是这种快感,使他们在做完了实用的工具和器皿以后,在有闲暇和余力的时候,也想雕刻或捏塑一点别的什么。我们的儿童在大人们蒸馒头包饺子时,不是总喜欢讨一小块面团来玩,并把它捏成小猪或者兔子吗?原始人也一样。
于是,雕塑作为一种独立的形态,一种艺术样式,就从劳动中产生出来了。
三
然而雕塑一出现,就不同凡响。
即便是史前的原始雕塑家,他们要做的也几乎就是上帝的工作——造物造人。目前发现的最早的圆雕作品,是1840年在法国布鲁尼柯(Bruniquel)地区出土的雕刻在驯鹿角上的跃马。它是旧石器时代马格德林时期的作品,距今少说也有近两万年的历史。目前发现的最早的浮雕作品,则是在法国洛塞尔出土的雕刻在石灰石上的“持角杯的少女”,又称“洛塞尔的维纳斯”(venus of laussel)。它产生于旧石器时代奥瑞纳时期,距今二万五千年,比那匹跃马出现得还早。以后出现的雕塑作品,也基本上都是人的形象。雕塑,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似乎要和上帝平分秋色,比试高低。
事实上,即便在史前时代之后,塑造人的形象,也一直是雕塑艺术的偏爱和嗜好。除古埃及人喜爱塑造一些半人半兽的形象(如著名的狮身人面像)外,从古希腊、古罗马到文艺复兴,再到罗丹和亨利·摩尔,人的形象一直是雕塑艺术最重要的主题,尽管亨利·摩尔塑造的人已大多“不成人样”。雕塑史上那些艺术珍品,如希腊雕塑《米洛维纳斯》、《持矛者》、《掷铁饼者》、《拉奥孔》,米开朗琪罗的《大卫》、《昼》、《夜》、《晨》、《暮》,贝尼尼的《阿波罗和达芙妮》,罗丹的《思想者》、《夏娃》、《浪子》、《吻》、《永恒的偶像》、《三个影子》,布尔德尔《弯弓的赫拉克勒斯》,马约尔的《河》等等,都是人的形象。如果我们把这些精品一一开列出来,相信那一定是一个长长的名单。
我们知道,艺术题材的选择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如此之多的雕塑家不约而同地都去“造人”,人的形象独霸雕塑史如此之久,便不免让人猜测其中有什么奥秘。要知道,从打磨工具到雕刻人形,从捏塑陶器到塑造人体,其间的距离真不可以道里计。那么,以人为主题的雕塑,是怎样呯然一声就出现了呢?为什么雕塑一出现,就要以人为主题呢?
我们很想问个究竟。
四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如果我们承认,捏泥巴就是原始的“泥塑”,造工具就是最早的“石雕”,那么,当一个原始工匠将一块砾石经过敲击、砍削、打磨,做成了一把手斧时,事情发生了什么变化呢?砾石的质料是没有变的。石头还是石头,变了的只是那块石头的形式。从前,它是圆的。现在,它变成了一头尖一头圆。尖的那头可以用来切割,圆的这头则用来把手。但是,这一前一后虽然只是变了个样子,性质却不可同日而语。从前那块石头,只是自然界俯拾即是、一文不值的东西。现在这块石头,却是弥足珍贵的人的创造物。在它上面,刻下了人类改造世界创造世界的烙印。这就等于说,一件东西的形式如果发生了变化,它的性质也可能会随之改变。比如那个原始工匠只不过改变了砾石的形式,却使它成了另一种东西。
赋质料以生命(3)
人类改造世界的伟大实践活动正是从改变世界的样子开始的,而工具的创造也就是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