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质料以生命(3)
人类改造世界的伟大实践活动正是从改变世界的样子开始的,而工具的创造也就是形式的创造。手斧之所以是手斧,不在质料(石头),只在形式(斧形)。这个形式是自然界没有的,是人赋予这块石头的,是人独有的创造物。于是,在手斧的制造过程中,人就证明了自己是形式的赋予者。
人既然是形式的赋予者,则赋质料以形式,就必然会成为人的一种“天性”。儿童之所以爱玩沙子、泥巴、面团,就因为他有这样一种“赋质料以形式”的冲动。沙子、泥巴和面团的可塑性极强,要赋予它们形式,比石头是便当多了。当然,沙子、泥巴和面团做成的东西并不牢靠,容易毁坏,但这样又能提供更多的机会。惟其如此,那些完全出于形式冲动、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儿童,玩起来才得心应手,乐此不疲。他们甚至会亲手“破坏”自己的“作品”,把已然成形的“泥塑”或“面塑”揉碎弄扁,推倒重来。这就有点像行为艺术——目的不在结果,而在过程。
原始人类想必也有这样的冲动,而自然界有的是现成的材料,可供他们大显身手。柔韧的柳条和芦苇可以编筐编席,柔软的黏土搓揉起来简直妙不可言,再把它们烧制成陶器则又有了一种新的形式。但是野心勃勃的人类显然并不满足于这点小小的成就,他们还要和上帝比试手艺。是啊,既然我们能把一块石头“雕”成手斧,为什么不能“雕”成别的什么呢?既然我们能把一团黏土“塑”成陶罐,为什么不能“塑”成别的什么呢?事实上原始工匠们正是这样做的。甘肃临洮马家窑出土的一件陶器就做成了水禽形,山东大汶口出土的一件陶器则做成了家禽形,此外还有Α⒐坟⑷送沸纹骺谔掌康取U庑┕ひ掌罚涫狄寻胧枪ひ瞻胧堑袼芰恕R簿褪撬担庸ひ盏降袼埽仓挥幸徊街!�
五
当我们的原始工匠把一件陶器做成了动物或人的形状时,他就实际上已经把自己的工作大大地提升了一格,因为他不但是“赋质料以形式”,而且是“赋形式以生命”了。
生命是物质运动的最高形式,而人则是生命的最高形式。如果说宇宙间当真有神的话,那么,这应该就是神的目的。所以,雕塑家做的,便正是神的工作。事实上,如果人间从来就没有过雕塑家,那么,天国也不会有用泥土造人的上帝和女娲。正因为现实中的雕塑家是这样做的,想象中的神想当然也会这样去做。从这个意义上讲,雕塑家就是人间的神,神则是天国的雕塑家。他们都有一种不但 “赋质料以形式”,而且“赋形式以生命”的冲动。也许,正是这样一种冲动,才使人的形象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成了雕塑的主题。
不过,人间的神(雕塑家)创造起人来,可不像天国的雕塑家(神)那样“不费吹灰之力”。事实上,他们要做的工作,不是“吹灰”,而是“凿石”,即要在一块浑然无形的石头中,“开凿”出人的形象来。这真是谈何容易!所以,当人间的神(雕塑家)开始用石头造人时,他是力不从心的。他只能用线雕和浮雕的办法来表达他的意愿(比如“洛塞尔的维纳斯”就是一件18英寸高、雕刻在石灰石上的浅浮雕作品)。在严格的意义上,线雕很难说是雕塑还是绘画,浮雕则明显地有了“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意义。最具有“雕塑性”的还是圆雕,只有圆雕才是雕塑的成熟形式。圆雕的工作就是“去掉多余的”,它在事实上意味着人已在区分两类不同的物质——去掉的是多余的、没用的、无生命的,留下的则是有用和有生命的。这无疑表现出很高的精神性。 。 想看书来
赋质料以生命(4)
如果说“雕”是“去伪存真”,那么,“塑”就是“无中生有”。一团泥土在被雕塑家加工改造之前,不过是些泥土罢了。所谓“不过是些泥土”,也可以说什么都不是,因此是“无”。但是,当它被雕塑家有意识地捏塑以后,就成了一件可以叫得出名字、可以辨认和区分的东西,因此是“有”。不要小看命名、辨认和区分。在原始时代,只有那些具有独立生命(灵魂)的东西,才值得命名,也才需要区分和辨认。因为灵魂是单个的、独立的,也是有自己名字的。叫魂,就是呼喊灵魂的名字。甚至一块石头,如果有名字,也意味着它被看作有灵魂的生命体,必须像对待生命一样去对待。雕塑家手中的这块泥团既然有了名字,这就说明它有了生命,而雕塑家也就这样地成了生命的赋予者。
六
雕塑就是这样赋质料以形式,又赋形式以生命,所以雕塑就是“赋质料以生命”。尽管雕塑使用的,仍是无机的物质材料;也尽管史前的雕塑作品,大多体积小巧、形态朴拙、工艺粗糙。比如那些“史前的维纳斯”,一般只有一个拳头大小,且像拳头一样紧缩着,似乎并未有能力展开自己的四肢,也并未有能力显示自己的表情,然而,正是这些既不高大,也不完美,简单朴实,近乎可笑的小型雕像,却“以其肥胖、成熟而且有力的形态,显示了宏伟的纪念碑式的气度”(雷·肯拜尔等《世界雕塑史》)。因为她们不是别的,正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最早的“无机生命体”。在史前民族眼里,她们都是有生命有灵性的活物。
从这个遥远而伟大的时代开始,雕塑一直把创造无机的生命看作自己的历史使命。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雕塑一直在塑造各种人像、神像和动物形象。直到现代,这个传统才被打破。抽象的几何或非几何形体替代人、神、动物和植物,成了雕塑的主题。因为在这时,人的生命力已经强大得可以对一切物质形态进行审美观照了。人甚至不必把它们看作生命体,也能从中获得生命的体验。生命已不再仅仅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体,而首先是一种抽象的运动形式。对于雕塑作品来说,要紧的已不再是看起来像什么,而是能不能从中体验到生命的韵律、节奏和意味。
与此同时,动感雕塑也应运而生。动感雕塑的形象,大多是抽象和半抽象的,但又都是活动的。而且,这种活动,大多带有偶然随意性和无规则性。结果,它们比静态的人物或动物形象更“活”,更有生命情趣。也就是说,在这类雕塑作品里,生命已不是或不仅仅是形态,更是情趣和情调。生命在这里,已由一般形式转化为形式感。
这正是人类审美能力的进步,也是艺术的进步。如果说,工艺的意义在于“赋质料以形式”,史前雕塑和古典雕塑的意义在于“赋形式以生命”,那么,现代雕塑的意义则在于“赋生命以情调”。从原始工艺中脱颖而出的雕塑,就这样造福于人类和人类的环境。它以其鲜明而强烈的生命感,使人类的生存环境变成了一个充满灵性和情趣的生命空间。
让我们触摸雕塑。
*本文系为郭勇健著《永恒的偶像:关于雕塑》一书撰写的导言
。。
化瞬间为永恒(1)
一
1879年夏,一个名叫马塞利诺·特·索特乌拉的业余化石收集者,带着他四岁的小女儿玛丽亚,再次来到西班牙北部一个叫做桑坦德的地方,希望能在那里找到点什么。三年前,他在那里是发现了一些动物骨骼和燧石工具的。年幼的玛丽亚对父亲的工作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便径自爬进了一个低矮的洞口。忽然,索特乌拉听到了女儿惊恐的叫声。原来,当玛丽亚因洞中黑暗而点燃了一支蜡烛时,却意外地看见有一只公牛的眼睛在直瞪瞪地看着她。于是,随着这个小女孩的一声尖叫,举世闻名的史前艺术遗址——阿尔塔米拉(Altamira)洞穴壁画就这样被发现了。
此后一百年间,相继又有拉斯科克斯(Lascaux)洞穴等一系列史前艺术遗址重见天日。这类史前艺术遗址在欧洲大陆发现了一百多处,为人们展现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和蛮荒气息的久被遗忘的世界。它们被千万年的时间掩埋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之中,沉默了一个又一个世纪,现在却似乎要开口说话了。但是我们不知道它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它能说什么,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直瞪瞪望着我们的眼睛。
的确,这是一个奇迹。
奇迹的创造者是一些克罗马农人。他们生活在距今二万至四万年前的远古时代,生存条件极为艰难。那时,北半球大部分地区都覆盖着茫茫冰雪,欧洲和非洲的不冻区则由苔原和无树的草原组成。成群的长毛象、野牛、驯鹿和野马在那里漫游,人类除了一些简单粗糙的石器工具以外几乎一无所有。然而,尽管赤手空拳,尽管朝不保夕,尽管谁也不知道“明天的早饭在哪里”,他们创造的艺术作品却令人叹为观止。
就说阿尔塔米拉。
阿尔塔米拉洞穴堪称“史前的罗浮尔宫”。在这个将近一千英尺长的洞穴里,布满了动物形象的彩画和线雕。画在顶部的那幅大型作品,画有十五头野牛、三只野猪、三只母鹿、两匹马和一只狼。这些形象栩栩如生,形神兼备,比例、透视和细节无可挑剔。十五头野牛或卧或走,各尽其妙。其中一只受伤的野牛,四足卧地而双角挺前,眼光怒视,表现出原始生灵的野性与活力。其艺术水平之高,让许多受过专业训练的画家都自愧不如。
这就让人大惑不解了。是啊,三四万年前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史前原始人类,为什么竟能创造出这样惊人的艺术作品,他们又为什么要创造这些艺术品呢?
二
原始民族是人类的儿童,绘画则是儿童的“天性”。
几乎所有的儿童都喜欢画画。一个儿童,只要得到了一枝铅笔或粉笔,几乎立即就会在纸上、墙上或地上乱画起来。原始人大概也如此。他们的“绘画”一开始很可能是不经意的,无意识的,只不过漫无目的地用树枝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