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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几声豪笑,众人俱是惊讶,扭头望去,但见一个军官昂首阔步走了进来,铜盔双翅护耳,高扬睥张,顶上红缨散打,略显凌乱;浑身上下鳞甲结束,丝绦齐整,映着红日泻下得光芒,顿显银泽灿烂,气派不同,赫然就是昨日陪伺姚纹月左右之丁校尉。他抱拳从左至右环礼一周,笑道:“诸位贵宾好雅兴,大清早得,便在这里高谈阔论?”九华低声对穆双飞道:“哎!可惜他没有看见吵架。”小孩儿乃是好玩活泼性格,虽然骇怕意切尼姑和金算盘斗得恨了,却又巴不得能被外人觑见,搅和进来,愈是混乱热闹,愈是有趣。穆双飞微微莞尔,小声道:“却也未必,便是看见,总不好过来起哄吧?”
意切尼姑收了拳头,后退几步,正贴在他那椅背旁,听得十分真切,脸色登红,心想:“莫不是他早就发觉丁校尉躲在院门外悄窥?哎呀,这个坏家伙,为何不早些提醒我,任我出丑?那个话家伙,枉为朝廷校卒,怎么全无半分雍容,反似惫懒无赖一般,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观人打架为乐?”想起自己吵斗之诸般“丑态”,决计不会似此位军官所说的“好雅兴”,搬拳踢腿,架势汹汹,或在丁校尉和其余龙凤楼伙计、客人面前毕现巨曝,浑无遮掩,胸中恨恚复起,抱怨起金算盘:“若不是他多嘴多舌,我好歹也是久经修炼的佛门弟子,怎么会轻易动拳头?都是他不好,日日见面,触目所及,势利刻薄嘴脸始终不改,专会如九华一般,惹人讨厌生气。”转念一想:“不对,泥猴子虽然常常招人恨得咬牙切齿,可是绝不教人生厌。这般看来,他吝啬鬼运不及九华也。”
金算盘本就是极富机变之人,见丁校尉进来,言语颇有戏谑之意,“哎哟”呻吟即止,一边接过九华递过来的湿毛巾,掂起重叠,轻轻敷于脸颊青肿淤血处,凉意阵阵,抑镇疼痛,一边躬身哈腰还礼,强颜欢笑,说:“丁大人金步履足此来,蓬荜生辉,不知有何贵干?”
丁校尉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低声道:“金老板印堂略凹,隐约发黑,虽不至大难招祸,只怕终其一生,想要富贵忒难。”金算盘不妨他陡出此言,听得心中冷冰冰,呆怔不已。丁校尉绕过他,行至穆双飞跟前,笑了笑,旋即从袖中摸出一副长长的信札,道:“千岁突有要事办理,今日怕是回不来,嘱咐末将代表歉意,特奉上此物,还请公子笑纳。”穆双飞也不客气,接过递给九华,淡淡称谢,问道:“明日呢?她可回来?”丁校尉摇头道:“末将不知,也许她今夜就回来了,也*日方归,说不得再耽搁数日,也是可能的。总之千岁请诸位务必再次等候,楼内各处,遍访不忌,然不可妄出楼门,致惹祸事。至于伙食用度,皆从朝廷银库开支,毋庸费神劳力。”意切尼姑怒道:“她好大得架子,难不成她一日不回,我们便等她一日;她十日不回来,我们就痴候十日?倘若一年不归,我们岂非软禁此地三百六十日?真真岂有此理。”丁校尉苦笑道:“千岁临行之时,嘱咐末将:‘四人之中,穆公子清雅恬淡,甚好说话,断然不会和你为难;金老板惟利是图,他既能平白无故占此便宜,受享富贵好处,也舍不得离开;九华孩童,唯他们马首是瞻,又欢喜龙凤楼无数的零食点心,只要不轰赶他走,就是教他住上数月不挪窝亦能够;独独那个风铃山的尼姑子,年岁虽小,脾性最臭,专一欢喜和人非难,你撞得她却也可怜,不得不小心些。’言罢授我一个锦囊,说要是小师父执意不肯留下,便将此物递出去,请之细观细思其中妙处,然后再答复末将不迟。”金算盘暗暗惭愧:“诸人之中,她好象对我评价颇为不堪,恶尼姑反似巾帼英雄。”
意切尼姑冷笑道:“我可不受激将法逼迫。”抄手夺过那锦囊,见是一个绣织得颇为精致的小荷包,正面是大红牡丹,背面一双戏水鸳鸯,旁边可见小小之“龙凤”二字,委实巧夺天工,工整秀美,胸中便生出几分羡慕,把玩观赏,爱不释手。九华急道:“荷包虽好,反正是送给了你,后面慢慢看就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啊?”意切尼姑受催促不过,解开口袋的挽绕细线,从里面摸出一张平折横叠之纸条,瞧了半日,脸色青白不定,蓦然将纸条卷迭,眼珠子转溜数圈,问道:“丁大人,这小荷包也是龙凤楼的赠品么?”丁校尉点头道:“龙凤楼有‘妙绣坊’,里面得绣娘,个个手艺高超。”意切尼姑叹道:“好吧,我也不和你为难,要是无聊,我便去向她们学些针线功夫,还请你和她们打个招呼才是。”丁校尉喜道:“如此甚好。你要学多久,要学什么,尽管开口修行,我们关照之下,那些小娘子决计不敢藏私。”又对穆双飞道:“想必公子对于饮食也是挑剔的?嘿嘿!龙凤楼中的庖丁名厨,分从各地重聘而来,手艺花样极多,便是天子禁宫,怕也不过如此。”一语既毕,告辞离开。穆双飞笑道:“我是挑剔之人么?他要是瞧见我和你们一块儿吃馒头、喝冷水的情状,只怕就要换一套说词了。可见这位丁校尉并非真正懂得揣人面相,或说其造诣尚且不足。既然如此,金老板,他断言你难得富贵,多半是不甚准的。”金算盘连连点头,脸色转忧为喜,道:“多谢你安慰,穆公子果然高人高见。啊,那纸条上写了什么?”意切尼姑扁扁嘴,无可奈何,穆双飞叹道:“姚姑娘也是聪明之人,多半猜到镇外荒庙的命案,乃是意切下的手,是以布结威胁,以此要挟大伙儿吧?”意切尼姑瞪圆眼睛,眨巴道:“你,你猜的一点儿不错。”展开纸卷,上面用端端正正的小楷书道:“恶卒胡为,活该受死。铁枪超度,佛家慈悲。但留勿走,此事自结。啩噪若去,必究其罪。”意切尼姑嘟哝道:“我,我倒不是怕她,仅恐因此拖累风铃庵而已。”
却不想这般一耽搁,果真就是三天过去,每日虽然佳肴美酒伺候,始终不见姚纹月露面。意切尼姑脾性急切焦躁,眉宇煞气浓重,免不了又是一通抱怨责骂,可是毕竟忌惮甚深,不敢甩手离开,于是常常感慨有把柄捏于别人手中,委实不是一件好事。九华小孩儿,有吃有顽,倒也不寂寞,可是在楼中来来回回跑动几次,最后也只愿意在后院呆着,宁愿捧着装满点心蜜饯得银盘在厢房桌旁坐着,也不大肯出院门,问及情由,他满脸通红,扭扭捏捏说看见楼上楼下、厅内阁间,常有男女亲嘴抚摸,好不羞人。最为获益者,只怕便是金算盘了,换了一身锦袍,整冠齐衽打扮之后,便大刺刺走出院门,专司在龙凤楼中和那些南北各地、东城西市之往来商贾攀交携谈,互留名符,结交广泛。到了第三日晚上,他和新认得的几位朋友喝了酒回来,坐在后院石桌旁边,望着天上明月,黑云笼罩之下,水凉银芒时隐时掩,竟然愁上心头,郁闷难破,唏嘘一番,百无计较,遂走至穆双飞房间。穆双飞捧着一本书正在细读,案旁一杯清茶,芬芳甚极,神情惬意。杯中不过寥寥数片茶叶,可是浸泡之下,随氤氲水汽发出无比香气,充溢满屋。此乃福建有名之“大红袍”,颇为奢贵。他见金算盘灰溜溜走进屋,将书本轻轻搁下,笑道:“金老板,你每日忙得很呀,奈何今日不和人言商赚钱,却有空来我这清贫小舍?”
金算盘脸色微红,拱手道:“穆公子,我是势利人,你就休要取笑我了。”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磨蹭,发出“嘎啦啦”声响,他蓦然惊觉,急忙将椅子抬起,然后小心放下,方坐于其上,叹口气,嗫嚅道:“要是坏了,万一被店家追究赔偿起来,也不晓得要出多少银两。”穆双飞斜睨他一眼,道:“有太平郡主了账付结,你怕什么?”金算盘想了想,欲言又止,脸色转换不定,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啊,总举得其中颇有蹊跷。穆公子,你说说看,那位姚郡主和咱们不过两面之缘,彼此又有纠葛,实在算不得什么好朋友,为何对咱们这么好?”穆双飞啜饮一口茶水,反问道:“愿详闻金老板高见。”金算盘双手撑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前倾,背部亦然略显佝偻,显是精神不佳,萎靡困顿,道:“不怕你笑话,我们生意人惟利是图,的确都是喜欢占些小便宜的,而偶尔占得大便宜,赚的囊饱钵满,那自然更是欢喜,要给财神爷烧香了。可是如,如这几日之大便宜,哎,天上岂会平白无故掉馅饼?”他顿了顿,走至窗户边,朝外仔细窥探一番,确信无人,方才将窗扇合上,折转回来,低声道:“穆公子,我看姚纹月可不是省油的灯,也不会是什么慈心良意的大善人,她这般安排,其中肯定有些玄奥,未必对你我有利啊。”穆双飞呵呵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你我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就是。”话音甫落,听得外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