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真尼姑和红电鬼使齐声道：“谁欠了你的银子，耍泼斗赖，羞也不羞？”话音不同，却如出一嗓，不觉相顾莞尔，又同时道：“他是说我咧。”依旧说得分毫不差。两人面色惊诧，手指对方，咦呀道：“他也敲榨你的钱财？”
意真尼姑见那人便要闯入庵门，急忙伸手拦住，朝那汉子吐吐舌头，道：“大骗子，你才被我师姊挥舞着长枪给赶了出来，好不识教训，却又在这里讹诈旁人吗？”陡然用力，伸手将他推开，又匆匆后退两步，顺势“扑嗵”把门关上，任那人在外面怎样捶打叫骂，只是不开。众人不由啼笑皆非，暗道如此佛门清静之地，为何会有这般讹人钱财的无赖？意真尼姑笑道：“不用理他，他是一个铁公鸡、黑心肠的商人，诸位请随我来。”走在前面引路。众人方才越过前院，又入桃花亭，影度回廊，鸟雀啼鸣，来到了后院一间小小的殿前。便见殿门大开，里面的当中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尼姑，见众人而来，便起身相迎，笼袖而出，微微笑道：“贵客盈门，欢迎之至。”虽未曾谋面，却早仰高名，施道人晓得她是风铃庵庵主精奈神尼，整袍肃衽，拍打身上的灰尘，慌忙打个稽首，恭声道：“师太客气，冒然造访，不甚惴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回 童儿焉弄雷（上）
第五回 童儿焉弄雷（上）
众人见礼完毕，神色恭肃，尤其以那华山鬼使兄弟态度最为端正，皆分布而坐。风铃庵果然是早有准备，随着精奈师太轻轻叮咛，两位小尼姑端着茶盘走入，斟完茶水之后，将那金道人扶入内堂休息。精奈师太嘱咐定要替他喝下庵堂秘制的“还原水煎草”，乃是数百年的秘方，集天地种种灵药妙丹锻炼而成，自然能化解金道人体内的致命毒药。
施道人看她神态自若，完全不慌不忙，显是胸有成竹，这才安心许多，打个稽首笑道：“贵庵毕竟是圣地，不同凡境，其解药天下无双，诸毒可化。我师弟托福，这番毕竟是有救了，无量天尊，庵主又积累了一桩大大的功德呢，贫道感激不尽。”红绿青紫四鬼使面面相觑，暗道这神尼好强的真元之息，心中畏惧，不敢大意，都若似如坐针毡。精奈老尼目光如电，觑破它兄弟的心思，不由微微笑道：“你们华山的七鬼使虽然本非凡人，然也算是修练成精的好鬼。今日至此，也是缘分，就不必拘束了，也请坐下，安心用茶吧。”红电鬼使稍稍头皮，奇道：“神尼高明，只是如何晓得我们七兄弟的来历？”话音才落，听得绿雾鬼使轻轻叹息，不由错愕，待转念一想，不觉又生赧然，满脸通红，羞愧忖道：“唉呀呀，我却说了废话了。神尼她老人家法力高强，修为厚重，一双慧目就象佛诸菩萨般能阅览诸天众地之事，能瞻前因而顾后果、揣来历而布后事，我区区七兄弟的来历，自然是逃不脱她老人家的盘算之中了。”此刻一阵风息缓缓吹来，檀香隐约，兰花习习，教座上诸人莫不心旷神怡。其间有小尼姑意真过来报讯，说道金道人服下丹药之后，吐出几口黑血，身体并无大碍，但是甚为虚弱。施道人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又连连称谢不止。精奈师太笑道：“道兄再要客气，反倒教贫尼无地自容了。”叮咛意真小尼将那黑血污物用土盆托了，埋入后面的树林泥中，再去后面丹房寻几枚调养元息的补药，以大净之水泡开，慢慢替金道人进服。
几钟茶下去，各各谈兴愈浓，那茶香如盛开的兰花，初时隐约，渐渐湛然浓烈，莫怪有沉醉之感。期间谈及江湖奇闻，那精奈神尼道：“我等世外之人既然已经出世，对于红尘纠纷、种种故事本来是不应该介意的，只是二月来，我算得青城山无量观、三清山道德观、龙虎山张天师府、九华山圣真庙、庐山百叶寺、浙江妙若寺接连被盗，非汝道家便是我佛教，却不能不引起关注了。”施道人惊道：“会有这样的事？”红电鬼使眉头微蹙，咦呀道：“区区两月，那盗贼便接连盗窃三道观三佛庙，这可是有些奇怪了。出家之人贫贫清风，毫无余财，那小贼只怕是空手而归吧？”绿雾鬼使问道：“却不知诸观诸寺丢失了什么宝贝？”精奈僧尼摇摇头，叹道：“但凡功名利禄者眼中，丢失的无非都是些驱魔除怪、堪能超度亡魂怨鬼的经文罢了，不名半钱。”顿了顿，双袖托起茶钟，喝了口水，又道：“依我观之，现场似乎尚有一些妖气，或许是哪里来的妖怪作祟。只是那怪气有些艳泽，看起来似是女妖，但细细忖辨，又象是男妖所为。其中有些奥妙，贫尼委实看不透。”施道人和鬼使兄弟面面相觑，大觉奇怪，妖怪偷去超度经文，其实能有何用？
原来精奈神尼在修行堂内做功课之时，广运慧目，遍观天下，发现无量观等清净之地，蓦然有一丝丝妖气冲贯霄汉，于是凝神探觑，查明那妖气并非诸道诸僧所发，而是有妖潜入道观寺庙留下的踪迹。窃案发生之后，道观寺庙之内，各家的道人和僧人皆惶乱一团，纷纷聚集于书楼、经阁、真人法王存档处、菩萨大德应询台前，盘查丢失的财物。结果是：青城山无量观失《魄兰大咒》、三清山道德观失《道德真经》、龙虎山张天师府失《驱魔圣尊法》、九华山圣真庙失《大拈花》、庐山百叶寺失《渡仙咒》、浙江妙若寺失《盘运弄造化经》。施道人听罢，脸色沉凝，惴惴道：“要是求财的小贼，这些经文自然是不值一晒，可是在修真求道的人眼里，每一本无不是至尊宝典。”料想其中必定有些奥妙，可是究竟情形怎样，便是风铃庵庵主也揣测不出来，真是百思不得计较。
至于那似男如女、颇有艳泽的妖气，更让大伙儿困顿不已。精奈僧尼见目光皆向自己瞥来，不由微微一笑，道：“老尼事后也盘算了许久，可是始终不得那妖怪的真面目，只怕尚有一些机妙，不是你我晓得的。”施道人稽首道：“说不得后面尚有一段什么离奇别致的故事。”
“轰”的一声巨响，忽听外面传来偌大的动静，只震得庵堂内众人皆是浑身一颤。清风鬼使靠门最近，饶是他冷面静心，猝不及防之下，未免被震得失魂落魄、胆战心惊，双手颤抖，拿捏不得，手中的茶钟几乎便泼溅出来。红电鬼使骇异之下，反手便要抽剑，大声道：“佛门清净之地，如何会有如此重雷？难道是外面有什么妖怪闯过了结界，在此造孽不成？”绿雾鬼使和紫目鬼使面面相觑，也大为诧异。
静奈神尼脸色不变，泰然自若坐于蒲团之上，合掌微微笑道：“无妨，无妨，必定是那调皮淘气的小黑雷鬼过来讨‘债’，我们自来喝茶，不用睬它的胡闹。此杯中的绿茶毕竟九培百转而成，锻炼甚精，乃是名茗，若是慢慢喝下，能洗涤五脏、清明灵台。诸位都是贵客，切莫因那小鬼的搔扰，反误了好一番雅兴闲趣。”施道人虽不明就里，但见她神态平和，胸中隐约惴惴之息缓解，微笑颔首，附和道：“你们兄弟莫要胡乱揣测，风铃山非比寻常，只怕不是什么凶恶的妖怪闯进来吧？”红电鬼使有些不服气，道：“便是结界厉害，也未必就拦得住天下的妖魔鬼怪。所谓还没有不透风的墙咧。”施道人叹道：“此山不同，本是昔日西天灵山三生河畔的一块石头，因补天不成心生恚恨，遂造反作孽，后来被佛祖压制，将其魂魄另行*，而‘土’身受贬谪跌落此地，落凡化成的。风铃山的魂魄虽然另居他处，可是身体颇受灵气，因此污秽邪垢、肮脏邋遢俱不能靠近之。这便是第一道结界。庵主法力高强，又在庵外广施法术，从南至北，牵东引西布下了第二层的结界，是佛家大密，最是固若金汤，天下一等一的坚强。你们想想，妖怪哪里能轻易进来？”
见精奈神尼连连请茶，端起杯子喝小口，道：“如此一来，那什么小黑雷鬼…”顿了顿，看庵主莞尔点头，又道：“那小黑雷鬼的雷殛再是厉害迅猛，必定也奈何不得此处半分半毫的，所以只管安心喝茶品赏就是。”四鬼使听他所述，莫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夸赞。它兄弟几个喝了茶水，心中却疑窦丛生，忖及那庵门外，尚有个无赖汉子讹诈钱财不说，口口声声责怪庵内尼姑欠了他的钱财，如今屁股还没有坐稳，蓦然又窜出一个什么小黑雷鬼，盛怒之下发雷殛庵，也是口口声声说道欲讨债报复。四人展眼窥看，蓦然一念，心想：“唉呀，此庵堂装点得如此华丽，难不成是这里的尼姑借债大肆修饰的吗？装修完毕，债务厚重，如今却不肯还债了。”见精奈神尼斜目瞥来，不由心中凛凛，暗道：“不好，她的神算之术太过厉害，要是被窥破得心思，岂非有大不恭敬之嫌，此番毕竟是做客，调皮不甚太好。”却听得精奈神尼奉茶高举，笑道：“无妨，无妨，大伙儿喝茶。”
偏偏外面的雷声一阵连着一阵，一阵响胜一阵，通常说道品茗喝茶，只该清风明月、闲庭影廊才是，象这般吵闹喧鸣，其实哪里又喝得下去呢？四鬼使除了绿雾和清风，其余二人修为持重尚不深厚，红电鬼使更是燎燎然的火爆脾性，和紫目鬼使便渐渐有些焦燥难耐，勉强维持，不多时，伸足展腿，唉声叹气。那雷说着也奇怪，越是来到了最后，倒象是小儿玩耍拨浪鼓一般，“轰轰隆隆”之间颇有节奏韵律。过了片刻，又全无掌法，“劈里啪啦”乱响一通。精奈尼姑低垂双眉，笑道：“你们看看，小孩儿胡闹，没有一个安静的性子。”
里面的意切尼姑出来添了三壶茶水，外面的雷声也接连不断地响了这许久的工夫，中间想必是施雷之人乏了，有一搭没一搭的，稍陷精神，不过到了后来，那雷声重又大作。休说华山四位鬼使蹙眉不止，一会儿挼起袖子，一会儿左顾右瞻，便是那天镇观的施道人如此恢豁气度之士，亦难守中元，甚有些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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