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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龟老妖左转右饶,忽然转身扭摆,越入旁边一片浓浓黑云之中。钟月敏方跟过去,蓦觉前面一阵呼呼风响,似有物赫赫扑来,胸头立时大震,喝道:“龟老怪,贼心不亡,还惦念着我的法宝么?”手腕抖动,长枪寸颤而出,孰料再听风声,却又不对,急忙提纵跃起,眼前隐隐约约晃过轮廓人影,宫鬓彩云,娥裳扬逸,飘飘洒洒之间自有一股英武挺拔的飒然风姿。钟月敏惊道:“姊姊!”长枪本就着自己跳跃之势,猛烈戳至其面门,刻下慌不迭抽回臂膀,顿住枪式。姚纹月手握长剑,亦瞧见钟月敏面貌,咦了一声:“妹妹。”不退反进,猱身扑前,瞬间搂抱住她的肩膀。如此变出不意,穆双飞、紫姬又是惊愕又是欢喜,乌龟老妖不知究竟,一双垂眉耷皮的老眼瞪得偌圆偌大,支吾道:“怪哉,怪哉,莫不是老夫常年在湖底和大洋之间往来居住,少往人间世事,因此总爱大惊小怪?非也,非也,此事确为奇怪,今日好容易再撞得一个生面孔的小妮子,未料她和这位小郡主竟是姊妹,情情种种,殊异有趣。”钟月敏在风铃庵时,便即马虎大咧,此刻激动欢喜之下,又听姚纹月唤自己是“妹妹”,显是她也知悉自己身世,激情盎然,愈发不可压抑,啜泣之下,免不了满脸涕泪横流。姚纹月毕竟自小在宫闱侯府中长大,尚能自持,兼之她是姊姊,若是在妹妹跟前也这般光景,未免觉得不妥。双手紧紧搂抱钟月敏,道:“好妹妹,莫怪你我以往相斗吵闹之时,我总觉得有一股亲切感,原来,原来你是我的好妹妹。”钟月敏破涕而笑,道:“啊,我也有这般感觉呀。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好妹妹,好几次,都打得姊姊灰头土脸哩。”姚纹月伸出手指在她脸上刮了一下,揶揄道:“你好意思说呢?都是我让你罢了。”姊妹分散十余年,今日甫相逢,只是欢喜不尽。
钟月敏蓦然奇道:“啊,姊姊,你如何知道我便是你的妹妹了,难道你也知道母亲即在风铃庵中?”姚纹月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她,笑道:“还别说,你我姊妹容姿形貌,却有许多相似之处,咱们两人,都是足教男子垂涎觊觎的大美人儿呢。其实此事说来不怪,天地之间,有个极好管闲事的猴子佛祖,我被金蛇大王困居此地时,托受了他两件好处:一者就是赠我一件刺猬羽衣,守护我不被那淫蛇所辱;二者就是告诉了我的身世,嘱咐我务必不得重蹈父母覆辙,借着神仙乐敛财,到头来害人害己。”穆双飞自言自语:“好管闲事的佛祖?”微微莞尔,道:“可是从不在灵山置地居住的不平佛爷爷息斗大师么?”姚纹月颔首道:“是啊,不过他笑嘻嘻全无正经,又不修边幅,甚为邋遢,哪里似大师的模样?他也认得你,说,说——”想起息斗和尚容状,忍不住扑哧欢笑,却又拉过钟月敏,道:“他说‘郡主丫头,如今咱们也算是有些亲戚干系。你的妹子,现下和另外一个活色生香的妖美人儿,皆成了我那小晚辈的如花妻妾,你落到了金蛇大王手中,我不能不管,偏生你还要留在此地等你妹子前来团聚,所以我也不能带你离开。’”说完话,她忽然脸色严肃,定定瞧着紫姬,心下有些不太痛快。她昔日变化成哄哄猪混迹于第一城隘之时,眼见得黄姬和那大力魔王行为不堪,紫姬虽似自严操守,但她形容妩媚*、身段婀娜曼妙,未必就能作真守护贞洁之身。如今听息斗和尚之言,此妖女竟和自己的妹妹一并嫁给了穆双飞,谁妻谁妾又未言明,决不能教自己妹子吃亏。钟月敏见状,急忙拉过紫姬,搂肩抱怀,道:“姊姊,她,她可是好人,也救过我,绝非芮云娘那般的坏女人。”姚纹月道:“所以不分大小么?”乌龟老妖插科打诨,问道:“什么大小,年纪大的便是大,年纪小的便是小。”浑不知此处所谓“大小”,乃是妻妾“正房偏室”的晦指。穆双飞暗道:“分明没有拜堂成亲,可是普天下之人,连带不平佛祖和魔尊吴爷爷,俱认为我们三人已匹配夫妻。”钟月敏和紫姬面面相觑,实不知怎样应答姚纹月,大为羞赧。此刻黑雾化去,原来大伙儿身处一间宽阔的屋宇之中,门窗皆被黝黑玄铁铸造的铁栏杆焊实坚固。穆双飞不解,拱手问道:“老前辈,门窗皆紧闭,我们适才却是如何进来的呢?”乌龟老妖哈哈大笑,说道:“我有个爱好,最喜研究天下诸种奇异机括。厢牢的锁和钥匙,被金蛇大王以为生平得意之作,可不知早为我破解,并配置了另外一把钥匙。你们方才走得急切,没有注意到我开锁推门么?小郡主见我形色匆匆,以为我被金蛇大王发觉,追杀至此,所以门一开,她便举剑迎敌。”就听外面风声赫赫,乌龟老仙道:“厢房之外的黑云,乃是湖底水汽炼制的结界,堪能隐藏行踪。不怕被那金发古狐察觉。”珊瑚阵法若尚未被李逢春、孟三公等人破解,那么古狐在外面,亦听不到桶墙内动静,他虽然掷出干将之匕,教之化作青锋长剑自行觅敌纠斗,其实皆赖着神器自己一段灵息。干将在珊瑚阵内,能听音辨语,目下来回逡巡,只是被那层结界阻拦,寻不见厢牢所在。
第七十六回 玄黄秘笈(下)
说起这位乌龟老妖,姚纹月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笑道:“它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绝非恶棍,只是话转回来,它纵然不是坏人,却也能因为其特殊癖好做下几件善行,尚值得称颂表德。”乌龟老妖急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矮。莫说,莫说!”紫姬忍不住扑哧一声,嫣然娇笑道:“三界方圆,化为魔界,但凡人佛妖魔、神怪仙尊,哪一个是没有缺点的?哪一个又作真能堪称完美无瑕的?便有缺点,倘能运用合度,于人于己带来好处,谁又能说其不能变成优点,即好象阴阳衍生、不住变化之道。老前辈早在老子得道之前,便开始吐纳调息,吞运日月精华,清修苦练,奈何还看不清楚这一层道理?”乌龟老妖羞惭得满脸通红,长眉高扬,眼皮上推,哼道:“姿衣裳的小妮子,抢白老夫算什么意思咧?难不成是故意折辱我不谙其中变化道理,所以修炼了无数年,到头来还是个一事无成的老妖怪么?”这确是它胸中极不愿意提及的一段隐事,修炼数千年来,内丹真元终究不能脱化俗气,后来成了妖,妖气凝结于体,再和俗气相混,愈添得成正果的阻碍。便是到了此刻今时,也不能如李逢春、孟三公一般炼精化气、练气成神、再练神还虚。那本太上老君留下的五千言《道德经》,亦称得上修真密宝,文字句言承载天地灵气,化为红丹,赘入龟腹,按理说,足够助其飞身羽跃,脱尽龟壳妖身,位列仙籍,孰料它日夜在气海丹田处淬炼此丹,依旧不得神功,委实郁结愁闷、苦戚难破,人要脸,树要皮,乌龟老妖也是贪些颜面的,是以最怕别人唠叨此事,说自己是“扶不起的阿斗”云云。紫姬见它恚怒难抑,愣了愣,自觉或是适才一番评论颇有不情之处,慌不迭摆手道:“哪里,哪里,我不过稍论变化之道,怎敢对老前辈不敬重。您是误会了。啊!小女子这里赔罪了。”敛个万福,被姚纹月瞧入目中,观之婀娜袅袅,摇胜柔柳,暗暗担心:“她这*宛转的态度、温婉娇嗲的语气,皆不是我那大嗓门粗脾性的妹子可以较衡的。妹妹容貌虽也美丽,但若不学习些女儿家的哄耍功夫,终究难尽讨丈夫欢心。”钟月敏却浑无察觉,朝乌龟老妖吐吐舌头,扮作鬼脸,取笑说:“明明自己没有见识,还准不得别人说道,这等胸襟气度,再是修炼一万年,也还是老妖怪。”乌龟老妖勃然大怒,方药发作,想起自己在一众晚辈面前和她斗嘴,传扬出去,岂非于妖界之中,更添一桩被其余妖怪茶余饭后调笑捡嘴的笑资?遂隐忍不发,想起自己常年一事无成,登时眉色愁感,叹道:“你们说得很对,我是没用的老龟才罢了。别说再过一万年,就算再过十万年,我还是一个不成器的老王八而已。”此言一出,大伙儿俱是愕然,相顾尴尬。钟月敏也觉自己说得有些过分,偏生她脾性执拗,更兼先前还和它打过一架,枪往锤来,喧嚣赫赫,哪里肯似紫姬一般闻风识势,道歉赔礼咧?只好闭嘴不言。
姚纹月暗暗喟叹,转过话风,道:“我虽不是修真之人,可义兄王府之中,也有些道行颇深的和尚道人。啊,当年富贵小镇富贵小庙里的和尚道故,行为沆瀣古怪,甚多淫亵荒诞之事,都是被义兄识破之后,寻了个借口欲全之颜面而放逐出来的。他们常聚集一处,配炼符箓,讨论法术,也自谈及过修真之事,我听得多了,亦知道要成仙人,那也该逢遇一个机缘才是,否则天下数千年数万年的妖魔鬼怪,岂非到了年纪,论资排辈,皆能甚为神佛高尊之流?怕是凌霄宝殿的朝臣班位,都要被挤满了。”穆双飞笑道:“是啊,想海云仙宫两位老狐仙,若非得霓裳仙子悉心指点,于修炼之路拨乱反正,只怕此刻还不若此位龟老前辈一般,仰天长叹,喟嗟慨然么?”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说道:“不过说也奇哉,那元息内丹既然是太上老君五千言《道德经》糅合天地阴阳灵气而化,更能随时感应三界异动、寰宇律变,便是没有机缘亦该能创造出机缘来,怎么会——”乌龟老妖脸色惨然,眼泪几乎顺着眼角流淌下来,几乎哀恸欲绝,哭道:“可见我是最为可怜的,抱着金饭碗也会饿死。”姚纹月本想稍事劝慰,全不料被穆双飞这一番话乱了阵脚,眼见乌龟老妖浑无精神地坐在地上,复又摸出腰间水烟管,啪嗒啪嗒抽泣起来,混合啜泣哽咽,那模样果真又是滑稽又是教人怜悯,情不自禁狠狠瞪了穆双飞一眼,“妹夫”自一时不顺口,难以出嘴,还道:“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