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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郎中说着话,从背上翻下篓子,摸出一个不大不小、褶皱累叠的青花布包,尚未曝露里面物事,便听得道路下传来一阵阵吼叫咆哮,沉闷之中,颇隐尖啸。血黄金亦然暴躁难安,蔓藤横竖拨打,枝条扭动,其呼啸之声好象风穿空谷,搓砺石壁,凶悍无比。金算盘骇异失色,拔足想逃,却听得穆双飞出言警讯,道:“金老板,动弹不得,此树凶性大发,稍有撩触,它管你男人女子、耄耋稚髻,皆缠住苦绕,环成藤枝通茧。和当日被巨兽老祖宗的邪气氤氲包裹相较,扎皮刺肤,滥糙折磨,苦楚犹然更胜三分。”金算盘听罢,魂飞魄散,足下立时似有千斤铅重,一步也跑不动,颤声道:“穆公子,那…那位野郎中究竟搞了什么鬼,好好的,怎么…怎么会——”舌音打颤,心中悸动惶怖,一颗心砰砰乱撞,推胸顶肋,呼吸急促之下,若似稍稍不能压抑,那心脏就会从喉咙冲了出来。穆双飞并不答他,抱拳道:“先生意欲何为,不妨明言,也好教我们心中有数。”
野郎中托着那青花布包,笑道:“小兄弟,你不是要我超度这些贪财而死的魍魉恶鬼么?要超度它们,必先引发其无穷恶性,然后趁势收之,再灌以清醒醍醐之妙药,方可济事。”顿了顿,又想后面悚然而立的三人大声道:“那位尼姑小师父,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呀?”意切尼姑满脸绯红,嗫嚅道:“我平日不擅长佛课,山下倘有什么超度法事,庵主也不太带我去。”姚纹月接口道:“此番话必不是她谦虚,她也就是这点好,有什么承认什么。”见意切尼姑圆瞪双目,瞅着自己,又道:“毕竟她颇有些巾帼豪情,大丈夫敢作敢当,巾帼英雌不也是一般的光明磊落么?”意切尼姑低声道:“小蹄子,你少要风言风语的,若得空闲,你我非得再斗上一场,瞧我怎么收拾你。”姚纹月眉头高抬,浑无在乎,哼道:“打就打,还怕了你的威风不成?”野郎中笑道:“原来如此,南方寺庙僧尼,有习武护院的,也有专事佛课的,倒也寻常。”意切尼姑本想说风铃庵中并未将群尼分为文武双道,可是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不好意思辩驳,反陷自己于难堪境地。她恐九华多嘴饶舌,偏偏此时和自己作对,急忙垂头给他递个眼色,却见小黑皮鬼一手抚鼓,一手执槌,神情紧张地瞅着前面,深恐穆双飞和金算盘在烂金围纠之中,会险生不虞。
野郎中解开束结,推开青花细布,众人尚未瞧清楚里面究竟是何宝贝,但见万道金光闪闪,身周体畔,好象万道金蛇矫游,白虹派跃。待光芒渐熄,方见其中原来是一方怪兽,虽被波浪层掀、水珠扑溅之金环彩晕如花瓣簇拥般绵绵围绕,可谓之璀璨夺目,富气贵质,然浑身上下却是一团黑漆漆之色,饱蘸浓墨,乌亮透泽。穆双飞不由朗声夸赞,道:“好宝贝,此莫不是墨金貔貅?”
金算盘听了,眼睛一亮,竟顾不得骇怕悚然,急追问道:“穆公子,你说那就是墨金貔貅。那可是天下富贵至宝,人人梦寐以求之。”姚纹月脸色陡变,身体晃了晃,长剑斜举,遥遥指定野郎中,颤声道:“你…你好大的胆子,却敢抢先一步,连姑奶奶看准的物事也夺劫了去?”意切尼姑冷眼觑了她一眼,心想这女刺客好生狡诈,先前在外面只说自己想要寻些大力魔王深藏的宝贝,然究竟是何宝贝,她口口声声尚在探究,亦不知该是何物,如今看来,她却是玩弄心计,欺骗大伙儿了,胸中登时一股无名火起,冷笑道:“小蹄子,原来你早就觑准了墨金貔貅的宝贝呀?若非人家捷足先登,早几步寻出了这件物什,还不知道你要隐瞒我们到几时。”
姚纹月受她指摘,咬牙切齿,容色顿变,怒道:“你这是责怪我么?笑话,笑话,我和你们既非亲朋,又非好友,不过是为情势所迫,彼此相互利用,穿越通道来到这里罢了,说好了前面倘有岔道,即各走各的,互无干涉,凭什么非得将姑奶奶知晓的秘密统统告知汝等?再说了,你这尼姑子、小孩儿还有那俊俏郎君纵然不对此宝感甚兴趣,可是那吝啬金算盘,他要是听说了‘墨金貔貅’四个字,还能心平气和地眼瞅着我去夺宝吗?你们看看他此刻的模样!”果见金算盘呆呆痴痴,目色沉重迷离,张口结舌,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浓浓黏黏,也不知拖了几寸长。意切尼姑和九华见之,又羞又愧,委实无地自容。
第二十七回郎中何处来云深掩踪迹(上)
第二十七回郎中何处来云深掩踪迹(上)
野郎中将那墨金貔貅高高抬过头顶,笑道:“姚姑娘,你家九王爷倘若真要造反,京城襄举不得,必然就要逃窜外埠,筹集军队,扯旗‘清君侧’。哈哈!所谓‘清君侧’,不过是人间争权夺利的一个常用口号罢了,到头来,何止是‘清君侧’,便是君主本身,也被清杀,九五皇帝的宝座,拱手让于他人。招募军队,聘请良将元帅,旌旗猎猎,兵器雪亮,皆礼不可轻,金不可薄,这些都是极要花费钱财的。”穆双飞叹道:“九王爷急欲敛财,探听得第一城隘之中,竟有此墨金貔貅的妙物,心痒难耐,是以便派她变化成妖怪,来此觑空夺宝?”野郎中摇头道:“非也,非也。穆公子可不知道这位姑娘的来历,她哪里是寻常江湖女子?便是九王爷见了她,也得亲亲热热唤她一声‘义妹’,朝廷之中也有爵位,诰封‘太平郡主’。可惜她极力推促义兄造反,非但没有给天下百姓带来太平气象,反添乱拨祸。她自己探听得上代城隘总兵、青牛妖王在峨眉山中夺来此宝,后传承给大力魔王,于是瞒着她兄长九王爷,胁迫府中的几个道行颇深的法师,花费了许多的气力,炼铸了两张幻妖符纸,怀携‘慵懒宝徽’,偷来此地。”意切尼姑闻言色变,长枪斜摆,怒道:“小蹄子,你骗得我们团团转,哪里是什么女刺客,却是狗屁郡主。”姚纹月昂然道:“这又是笑话了,我虽没有说出自己之郡主身份,却也没有说我不是郡主啊?你若问我是不是贵戚,我自然老老实实说出来,骗你作甚?”意切尼姑气的脸色煞青,冷笑道:“强词夺理,诡舌狡辩。”
她们强辩口舌,诸人皆是无暇理会,只见无数状若灰尘却似被暗蒙光色笼成人形的氤氲歪歪扭扭从地下升起,正是死去的商贾亡魂,围绕着那三套口齿衔嵌的骷髅黄金盘转或两圈或三圈,那大小骷髅头亦双目暴睁,六只黑幽幽的眼洞发出幽蓝之光色。金算盘此刻方才醒悟过来,魂魄皆散,见穆双飞桃花面色端肃,可是依旧负手昂立,自己也浑不敢轻易动弹。血黄金恶树的一条蔓藤蓦然横打过来,扫在他的足踝上,似蝎子咬了一口,火辣辣疼痛,教金算盘不由拐跌一下,急欲扑向地面之际,忙不迭伸手推撑,扶着旁边一摞累叠的石砖,待要直起身子,背上肩上却若负了千金重担,原来是被几条从垂下的血黄金树枝给横横拦下。不敢违迟,勉强抬起半尺头来,“咦讶”惊呼,却发觉自己脸向黄金块锭,位置不偏不倚,恰和上面的大小三套骷髅面面相觑,半空之上的银色灯笼泻下水凉岚光,映在黄金面上,愈发显得其狰狞诡异,再难见丝毫富贵气息。金算盘瞧得心惊肉跳之下,极想垂搭眼皮,在耳中填个软木塞子,来个不闻不见,落得干净清净,可是哪里能够?于是勉强转过脖子,远远瞅着野郎中手中托举之墨金貔貅,默默念诵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看好东西,吉祥发财,不看坏东西,晦气伤身。”墨金貔貅通体耀出之色泽甚为艳丽,瞧来教人赏心悦目,可是余光所触,总觉得骷髅凶目兀自盯着自己,不松不懈,锲而不坠,胸中大为难受,忖道:“我这可是落入*两重天的境界了,哎!赵公明保佑,善财童子保佑,灶王爷…嗯嗯灶王爷也保佑。”几乎将漫天福神皆诵念个遍。
稍时便是一阵地动山摇,原来那血黄金受了墨金貔貅的吸引,拼命挣扎,却将深扎于底下偌粗之暴节褐根给拔了出来,根是活的,幻成状若车轮状的大足,推着树身往前慢慢移动。那白骨手臂似的枝节愈发大长,倏忽将黄金块锭卷起,抬起丈高。诸多亡魂发出萧萧怪叫,就着此树为支点,不住旋转,大风陡起,迷雾迭生。野郎中哈哈大笑,手臂轻轻摆动,墨金貔貅在半空画了一个圆圈,金光持久不散,好象冉冉红轮,一步步往后挪去,引着血黄金及周围亡魂渐渐贴近松林。穆双飞轻声道:“金老板,血黄金走了,甚值钱的金锭也被它一并带走,不心疼么?”金算盘苦笑不语,心想:“那骷髅图案倘若不能动弹,单单只是镌刻的狰狞痕迹却也罢了,它分明就是活的,邪气凶煞无比。既然如此,我哪里还敢将此金块运到外面售卖?我虽然贪财求富,可并非为财亡命之徒。”背上的树枝移开,终于能够直起身子,登觉畅快,脚下亦然不见扑簌簌抖颤的蔓藤,胸中更觉轻松惬意。心中自觉奇怪:“以往每每钱财离我手,便愁苦怨恨,百难释怀,如今看那黄金块锭被恶树卷走,怪哉,毫无忧戚之感。可见那尼姑口口声声讽我吝啬小气,不过是诬赖泼赃罢了,事实竟并非如此。”忖及于此,反生几分窃喜。
说来也怪,那血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