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斯年城是静的,只有长街两边的红灯笼亮着,楼上的窗子时而你能听到它们被人关上的声音,然后房间里的烛光就熄灭了。
整个斯年城怕都是要入梦了。
黑暗里迎面走来两个人,两人似乎喝醉了,一人搀着另一个人的胳膊,两个人在街道上,从左边飘到右边,摇摇晃晃。
〃怎么样,好玩吗?〃有男人直嚷嚷,心情不错,语调都扬着。
〃太好玩了,酒这东西真好喝,〃女子摇摇晃晃手还往前指,胳膊动来动去,旁边的人几乎拉不住,〃王掌柜,再陪我来一壶!〃
繁儿的脚感觉像踩在云端,方才一阵风冲到自己面前的人好像有些眼熟,她有点懵,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脸,嘿嘿得开始傻笑。
〃繁儿你认识的人?〃王掌柜醉得也不清,眼睛都瞧不见人,大概就只晓得身边这个是繁儿,但醉成这样怕是也起不来什么别的心思了。
繁儿努力的睁大眼睛,盯着张恒的脸看个没完,〃可能是认识,有点儿、有点儿眼熟!〃
她刚说完手腕被抓住,往前一拽。拉着她的王掌柜腿脚无力,被抢了人,一个踉跄然后坐在了地上,一把骨头都要摔碎了,坐在地上瞬间酒醒了一半,也就瞧出抢了他人的人是哪一个。
〃你拽着我做什么?〃繁儿伸手碰了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她回头看王掌柜指着王掌柜,〃他都坐地上了,要给他拉起来啊。〃
张恒一句话都不说,拽着人往前走。
〃喂喂,人还在地上坐着呢。〃
〃你就不能少惹点事?〃
〃我怎么惹事了!〃繁儿迷迷糊糊的还知道顶嘴。半路上繁儿就脚软了,他只好把人扔到了自己的背上。
她的呼吸贴着他的脖颈,一下一下的,还带着酒香味,她领口上沾染的酒香味。
张恒不说话,被气得不行。一个姑娘夜里跟着男人出去喝酒,还喝成这样,若是真让王掌柜钻了空子,这就拉也拉不回来。
繁儿却上瘾了,一下一下的拍他的后背,〃我扎油纸伞出去卖,给你做饭,帮你卖卷轴,哄你开心,还要打扫房间。〃
〃我都做的很好,你怎么还是生气,还是想赶我走?〃
张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由身上趴着的繁儿嘟囔嘟囔最后小声得哭了出来,他这才急了,连连说,〃你别哭啊,别哭。〃
〃不,我就哭。〃繁儿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林子里的鸟儿都被惊起了。
〃不许哭!〃张恒没把握好力度,掐了下繁儿的腿。
〃你不光凶我还掐我!我不活了!〃
***
店小二打着灯笼,在店铺门口不远的地方找到了许久未见的自家掌柜,他屁颠颠的跑过去,把灯笼放到掌柜的面前,〃掌柜的,您没事吧?〃
王掌柜坐在地上,脸发白,他抬手就打了下店小二的脑袋,〃你傻啊,快拉我一把,我站不起来!〃
店小二忙扶了扶自己被打偏的帽子,伸手去搀王掌柜。
王掌柜哎呦了好几声,终于是站起来了,只是走路还有点别扭,看起来每走一步都在被人用针扎在腿上一样,〃该死的,我还弄不死你。〃
〃掌柜的,你这是怎么弄的?〃
〃别提了,〃王掌柜一想张恒,就恨不得用拳头把那张脸打个稀巴烂,这人总是冒出来,误他的大事,这回繁儿又被他拽走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张恒和他的账越画越多,〃这几日店里怎么样?〃
〃没什么事儿和往常一样,生意红火,〃店小二说完一拍脑袋,〃对,有位公子在店里等了您四日,开张的时候他来,打烊时候他走。说是不等到你他不走了。〃
〃是不是面皮还不错的那个。〃
〃是是是,就是那个。〃
王掌柜的脸色又不好看了些许。怎么招,你张恒还是一直都惦记着我呢啊?
今晚不是突然,而是张恒有备而来,打算破了他的好事。
这小书生,真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小小年纪就想不开了。
天涯地角有时尽(一)
马车慢慢悠悠的走着。
帘子被掀开一半,寻念刚触碰到马车外的空气就缩回来脖子。
她低下头把双手放在嘴边,呼气,〃好冷啊。〃
已经入秋了,在斯年城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什么,等他们进了蜀州,这种秋天刺骨的凉风就毫不客气的侵袭而来。
她使劲搓了搓手,宁祎整个人缩在马车的一角,努力的让自己的身子暖和起来,他有些幽怨的看着马车里唯一的被子盖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身上。
他那个眼神恨不得把人现在就从马车里扔出去。
寻念狠狠的瞪了宁祎一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不知道吗?〃
〃那也要看救的是谁啊。〃宁祎不吃那一套,他缩着手说道,〃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救了回来。〃
〃难道你认识?〃寻念帮女子把被子掖了掖,没好气的说道。
宁祎轻哼了一声,〃还能有谁?鬼族的大小姐谢悠。〃
旁边的九思一直没说话,寻念愣了一下,有些感觉不对立马把视线投到九思身上。九思对她笑了一下。
宁祎刚好瞧见,翻了个白眼,〃九思你就惯着这条蠢鱼吧,哪天你就把你自己都赔进去了。〃
说罢,宁祎就扭头看别的地方去了。
寻念被宁祎说得有些心慌,但还是硬着头皮的梗着脖子,现在这个谢悠连话都说不出来半句,应该不会惹什么麻烦,而且就算有什么麻烦,她挡住谢悠,让九思和宁祎跑掉好了。
她的念头一闪而过,也没想着这年头到底有没有可行性,反正她很成功的安慰了自己,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而且九思没有说话,不就代表默认了吗?
虽然这样过默认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忐忑,但再忐忑也没有办法,人已经躺在这里了,总不能真的就从窗户那儿把人扔出去了。
三人带着一个病人在客栈落脚。
客栈的小二瞧着有人生病忙去医馆请大夫去了。
而宁祎则非要拉着九思出去,寻念看了一眼他俩,蠢蠢欲动的想要跟上,但瞥了一眼在床榻上躺着的谢悠,什么心思都没了。
还是认命的在这儿等大夫来吧。
她搬了小板凳在床边坐下。
谢悠的脸色发白,连嘴唇的颜色都是发白的,她出了很多汗,前额的碎发都粘在一起,她睡得似乎不安稳,脑袋微微的左右摆动着,嘴里还小声的喃喃着什么。
她伸手抚了一下谢悠的前额,帮她把碎发拨开,这一触就感觉到谢悠额头的高温。
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位老先生拎着药箱走了进来,她方才想要要拿一个湿毛巾给她擦一擦,瞧着医馆的先生来了就让出板凳让先生坐下。
老先生话少,只是手摸着谢悠的脉象,半天没吭声。
〃先生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几日没合眼劳累过度,最近天凉又穿得少,伤寒而已。〃
寻念这才舒了一口气,把心放在了肚子里。老先生起身走到桌子前,从药箱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张药方给寻念,〃吃上两副就可以了。这两天多休息,躺着静养吧。〃
〃她这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寻念送先生出门,回头看了谢悠一眼又问道。
〃睡醒了自己就醒了。〃
〃谢谢先生了。〃寻念将人送到客栈门口,她手里拿着药方,一时之间盯着药方发愣,有店小二经过她的身边,她拉了一下店小二的胳膊,询问道,〃问一下,最近的药房在哪儿?〃
***
寻念拿着药方,另一只手压了压领口。
蜀州真的是太冷了,冷得让人打颤。路上和她擦身而过的都在衣裳外加了一件小袄,寻念羡慕得不行,但瞧着手里的药方又强忍着这种想法。
店小二说得很明白,出了客栈的门一直往东走,遇见的第一个岔路往右拐,药方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灯笼,上面贴着药字。
她很快就找到了药方,拿药的过程也是相当的顺利。
她拎着抓好的药出门,盘算着口袋的钱够不够给三个人都每一件小袄,但她瞧着手里那零碎的银子,大概是愿望要落空了。
没想到这点药还挺贵的。
她哆哆嗦嗦的走了两步,本来她是埋着头的,她觉得有一阵风刮进了她衣领,她一抬头攥住衣领,视线也放在前方。
又到了方才的路口,她左右瞧了瞧,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她的视线。
九思?寻念抿了抿嘴,她捂着嘴偷笑了一下,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想着怎么样才能让他和宁祎被她吓一跳。
方才她还冷的要命,现在只剩下满腔的作弄人的心思。
她跟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九思越走越偏,路也越来越狭窄。
而且早些时候,九思是和宁祎一起出去了,现在只有九思一个人。她也只瞧见了九思的背影,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往后退了半路,想着怕是认错了人,就这样转身离开比较好。
她刚想走,突然从巷子里又闪出一个人影来,她又退了半步,将整个人藏在阴影里。
她恨不得她是宁祎,腾空就飞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尤其是跟错人以后,真是有些尴尬。
〃师弟,要抓紧点时间,明年惊蛰之前,之后怕是拖延的太久。〃
她把双手放在耳侧,想着听别人的对话实在太不好。但她又没办法站出来,对那两个人说,实在对不起,她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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