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BAR
一
“樱BAR”开在上海那条著名的食街桂花街上,桂花街是前几年开始著名的,从
大幅广告“生猛海鲜直接空运”开始,接着“煲者汤”、“大王蛇”、“鸳鸯火锅”,
一直著名到“尽食放题”(指无限量自助餐,新近引进的日本语,就像“企画”、
“人气”一样)。
不知怎么的,以前的市场,人们守着老牌子、老街,几十年如一日地喜欢,可
如今东西来得容易,什么都能吃到,人心就易变,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桂花街
的人气像现在上海人家早已弃之不用的铜暖锅里的炭,一歇歇黯一歇歇旺,让街上
的小老板们憋气。
“樱BAR”开张正逢桂花街的低潮期,老板娘徐春春东渡日本归来,一时没有工
作,经人介绍盘下了这个店面,不开饭店开酒吧。街上的小老板一看徐春春无意和
他们抢生意,就对她心慈手软,说,一看徐春春那副打扮就能知道她是从日本回来
的,有档次。害得“樱BAR”里的女招待由莉心里老大的不舒服,在老板娘不在的时
候,不知多少次问崔桑说:“听说日本女人都不如上海姑娘漂亮对吗?老板娘在那
里真的矮子里面拔长子,算很好看的吗?”
崔桑总是吃好晚饭荡到“樱BAR”来,泡一杯绿茶,笃悠悠看有线电视体育频道。
一杯绿茶在这里收15元钱,像崔桑这种熟客打8折12元,算最低消费。崔桑黑黑瘦瘦
其貌不扬,否则由莉早就看上他了,因为崔桑的妈妈是半个日本人,被她父母在战
争期间遗弃在东北,国门打开后,他妈妈好不容易通过红十字会与日本接上关系,
去日本入了日本籍。后来崔桑也顺理成章地去了日本。在20岁的由莉眼中,日本像
金矿一样,遍地黄金等人去拣,35岁的老板娘只去了5年,回来就能开这样规模的酒
吧,像她这样年轻又长得性感迷人,去日本呆个三四年的,回来还不开大酒店了。
“你这个小姑娘又要妒忌‘妈妈桑’了,跟你说过不知多少次了,说妈妈桑不
用好看两个字,是气质!你看你,吐舌头翻白眼,一辈子都别想赶上人家。”崔桑
在高脚吧椅上坐坐舒服,喝了口茶挑剔由莉说。
“哼!有什么稀奇,打扮呀,全部用名牌就是了,只要有钱,反正有外国人包
嘛!”由莉果然熬不住要翻白眼。
“小姑娘不要瞎讲,你们妈妈桑是与井口先生合资开店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否则刘先生不是做‘乌龟’戴绿帽子了吗?”崔桑说。
“哼,刘先生!睁个眼闭个眼罢了,女人开店男人享受还不好吗!”不提老板
娘的男人刘先生倒罢,一提他,由莉的气不打一处来,下午刚为件小事被他训了一
顿。
是7点钟光景,食街上人声热闹起来,客人吃完饭纷纷从店里出来,打着饱嗝剔
着牙,哇啦哇啦喉咙响着道别,黄总、李总、华总、郝总,像种子公司开会一样。
“樱BAR”还没有其他客人来,小姐也只有由莉一个人,“这种地方,闷死了!”
由莉发牢骚道。“你给我看着点啊,我上去看看。”说着由莉“腾腾腾”沿着楼梯
铺着的红色地毯,走上桂花街的街面。
“呵……”由莉伸了个懒腰,地面上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她张大鼻翼呼吸了一
会,倚在门框上看桂花街的夜景。
由莉倚着的门框是紫色的,只2米高,宽不过1米,横的上方用霓虹灯弯了“樱
BAR”的字样;近处可以听见“滋滋”的电流声,BAR就是英文酒吧的意思,上海一
般的人都能够看懂,除了乡下人“乡巴子”。话说回来,乡下人也不至于那么傻,
吃老酒到饭店里好了,喝茶回去喝,到你酒吧里来浪费钱干什么!有人陪?什么人?
小姑娘?你不要吓我,跟上海小姑娘好联络感情的啊?像这个靠在门框上,眼睛花
花的姑娘,钱不被她骗光才怪呢!
“樱BAR”用的门是橡木的,厚重的门上,镶着一条日文: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
囗。中文意思是欢迎光临,门把手上挂了个小牌子“营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年中无休”,都是中文,不过用的是繁体字,也就是日文汉字,两国人民都看得
懂,非常方便。
这些都是徐春春按照她的合伙人井口先生的意思装修的,门面简洁、精致一点,
不要太招摇,可以吸引胆小的日本人来消费。日本人是最了解自己同类的,不管你
这家店门面多么漂亮,如果没有人带去过,他们是绝不会贸贸然闯进去的;相反,
哪怕这家店市口多么不好,装修多么简单,只要有气氛,他们会成群结队地去喝酒、
唱歌,还会介绍同事朋友去玩。
所以徐春春从朋友那儿转手得到这个土产公司地下仓库的场地后,也没有花大
的功夫改建,就按照在日本时打工的酒吧格局,做了长长的吧台,前面至少有12个
座位,头顶的斜上方,有一个小彩电不断在播日本NHK的体育和娱乐节目。在大厅里,
她安排了4张茶几,围了一圈沙发,中间点缀了些绿色植物,前面中央的墙上,挂了
34英寸索尼彩电供客人点歌唱卡拉OK。
由莉看了一会野眼,感到很无聊,街上都是些口袋瘪嗒嗒,夹紧尾巴做人的戆
男人,一点现代消费意识都没有。要么夹了个破包急忙忙回去烧晚饭给老婆、小孩
吃,要么是机关政府里工作的所谓公务员,只吃公家的,一点点项目,谈来谈去谈
不好了,请客户,客户请,不吃人家几顿好像很吃亏一样。吃好饭揩揩油嘴巴就回
去,“再讲再讲,有数有数”地敷衍人家,哪里会朝“樱BAR”这种要自己掏腰包的
地方看一眼呢,几十元一小杯酒,胆子也要吓破了。
由莉正想回到地下室去,“窠窠窠”的皮鞋声一路响过来,顺风飘过来一阵幽
香,好像是“夏奈尔”,又好像是“雅诗兰黛”,由莉预感到不好已经来不及了,
徐春春出现在她的面前。“老板娘”由莉拖长声音喊了一声,好像盼了很久终
于等到她似的,一半娇嗔一半喜欢。由莉伸手想接过徐春春手里的提包,可是徐春
春却面无表情地推开她,问道:“靠在这里干什么?下面没有客人吗?”
“崔桑在。”由莉随便地说。
“崔桑不是客人吗?”徐春春再问。
“哦……”由莉刚想说“勿要介一本正经……”才想起来现在不是在原来的浦
江宾馆做事,可以对小经理随便讲话了,她把话吞了下去。
“我们酒吧是做正经生意的,不需要在门外面招徕客人,像……”徐春春朝由
莉看了一眼,想讲“做皮肉生意的”,见由莉还算聪明听得懂她的意思,脸色已变
得通红,她才止了口。
徐春春穿着一套日本式的套装,淡灰色调羹领的上装,左胸开一个小袋,斜插
着一朵用宝蓝色真丝手帕折成的花,露出几个英文字母,是著名的“迪奥”品牌,
下面的裙子是紧裹臀部的一步裙,长度及膝,配了双淡灰色浅口羊皮细高跟鞋。她
斜着身子轻按住裙边,温文尔雅地一节节下楼梯,整理成大卷的中长鬈发在她肩上
一弹一弹,闪耀着高贵的棕黄色泽。
徐春春今天心情不太好,出门的时候,妈妈对她说,晚上不能带她儿子冰冰去
钢琴老师那儿练琴了,因为她们一群老年大学的同学要去市政协礼堂里的“小南阁”
聚餐。
徐春春不高兴地对妈妈说:“刚才吃午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对小刘说,小刘晚
上不去店里上班,让他带冰冰去老师那儿好了。”
“小刘又不识五线谱,去了也是白去,他谈生意忙啊,要紧的。”妈妈答道。
“那我做生意不要紧的吗?每天店要开吗?钱要赚吗?”徐春春最看不惯妈妈
没有原则地包庇小刘,虽然从法律上讲,小刘并不是她的女婿。
“哎,听你的话好像现在家里就你一个人在挣钱,我们都是吃白饭的人了。你
不要忘记,我是有离休工资的,是老干部!帮你带带儿子是好白相……”妈妈开始
喉咙响起来,徐春春小时候从来是不反抗自己那个强权妈妈的。
见妈妈真的发脾气,徐春春不响了,说实话亏得妈妈照顾,自从开了“樱BAR”
后,儿子白天上幼儿园,晚上天天跟她一起睡,省了她好多心事。这件事交给谁都
不能令她放心的。
“那么,如果我离家的时候小刘还不回来,我只好把冰冰送到朋友那儿,让他
晚上去接。”徐春春忍住喉咙口的烦躁,妥协道。
徐春春“窠窠窠”下楼,一进樱BAR,边脱外衣边急着把那架三洋电话机的免提
开关打开,按了个1号短缩键,“滴滴滴滴”一连串自动拨号声响亮地传出来,由莉
偷着斜了下眼睛,嘀咕一句“嚣张!”过一会,“对不起,对方已关机”、“对不
起,对方已关机”,接转台小姐漠然、机械的录音声连续在房间里响起,徐春春很
生气,小刘好像知道她要找他一样,估摸好时间把手机关掉。由莉有些幸灾乐祸,
用抹布在电话机旁边这里揩揩,那里揩揩,装着没她的事,也不动手关机,让它响
个不停。徐春春虎着脸赶过去重重地关了免提,想了一下,又打开,按了个2号短缩
键,又是一串拨号音,是小刘的自动寻呼机,“叭叭叭”响了3下,算是接收了信息。
徐春春知道,这几天小刘躲着她,收到寻呼信息也会装傻,但是他手机不开你
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二
小刘这会儿正在区文化宫的弹子房与一帮“老落弹”们比得欢喜,“老落弹”
里有两个是文化宫隔壁科学院里的研究人员,据说职称一个中级一个副高,但是现
在他们都闲着没有事情好做,整天喝茶看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