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沉默着。史琴好说:他这人真是让人不可理喻。舒朗说:是这样。史琴好说:我
跟他从来就没有那种关系,你相信吗?舒朗说:我相信。史琴好愣了一下。她的情
绪似乎缓和了些。她笑笑,抿了口酒,又笑笑,散淡地说:干嘛老提他?那个人,
一想起来就让人倒胃口。舒朗只好也跟着笑了笑。
史琴好又点了一支烟,先前那支只吸几口就掐灭了,难看地躺在烟缸里。她看
上去的确平稳了许多。她说:你这个人倒是很奇怪。舒朗说:不过一个人,也没什
么奇怪。史琴好扑嗤一笑说:你倒有闲心管别人,你关心你自己的事吗?舒朗说:
那当然,比关心别人的时候更多。他的态度很认真。
这时的史琴好正很舒服地坐在软沙发里,头倚着沙发背,抖着一条腿。她的眼
睛半睁半闭,目光一动不动停在他的脸上。她在微笑。
许久,史琴好轻声说: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吗?舒朗说:我想,你可能等了很久。
史琴好目光闪烁,仍轻轻地说:你知道就行。
舒朗已分明感到了什么。
史琴好坐起,端过酒杯,望着他只是笑。另一只手伸过来,缓缓压在舒朗的手
上。依然笑,口里一点点抿着酒,等待他的反应。舒朗就也笑了。他轻轻地握了握。
你不想跟我建立一种友谊吗?她问,把手收回。舒朗说:我们已经建立了。她
又笑笑说:那我们是朋友了?舒朗说:我们是朋友了。史琴好责怪地说:既然是朋
友,你还这么严肃,是不是不太合造了呀?舒朗也觉得自己过于拘谨,他放松下来,
笑着说;我这个人其实是很随意的。
这时,史琴好说:那么请你坐过来,好吗?
舒朗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他们坐对面,而她邀他坐在身边。现在还有
礼节拘束着,坐过去当然就是自己人了。大厅里的灯光暗淡而柔和,气氛是静谧的。
寥寥几对吃夜点的男女都缠缠绵绵地依偎在一起。周围氛围很让人倾斜。而这又的
确不是一场玩笑。
最初舒朗还在犹豫,因他判断不清对方的意图。她很真诚,可她为什么真诚?
她的眼睛热情奔放。那真的只是热情奔放吗?这仅短短一瞬,舒朗就觉得自己不该
什么都怀疑。使他犹豫的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个体户冰冷的忠告。
舒朗站起,迅速地坐了过去。他吻了吻她的腮,并轻轻地拥抱了她。
史琴好偎在他怀里说:我们,是不是一切都和解了?她望着他的眼睛。
舒朗说:本来我们也没什么分歧。
史琴好笑了,似乎又恢复了活泼的天性,她说:
“有几件事我必须说清楚。第一,我不会看中你的钱袋,我知道它很瘪;第二,
你不要试图改变我,我惯于逢场作戏;第三,对你是一个例外,我倒是挺看重你的……”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
舒朗大为感动,他情不自禁地再次吻了她。
九
东方破晓时天又开始下雨,原订去崂山游玩的计划只好推延。
舒朗一夜没睡好觉,头隐隐有些作痛。空调机关了,屋还是显得冷,崭新的床
单毛毯也给人一种潮湿发黏的感觉。这是否阴天效应?阴晦的天气,总会影响人之
情绪的。
还是有些具体的原因,舒朗总在想昨晚的事,一个康大民,一个史琴好,从两
个方面给他以巨大的心理冲击。康大民决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已感觉到了。当时
康大民并没直接说出他要干什么,这就愈加危险。而另一方面,他与史小姐的关系
忽然就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冷静下来想想他又不能不生疑惑。他记得在海边咖啡
廊吃冷食时史小姐的表演,这会不会是在更大范围里的一种重复?他脑子很乱。他
想无论如何他已牵涉其中了。
醒来又是阴天,倒霉的令人讨厌的阴天。外面正在下雨。这不能不加重他的心
思。
喂喂,都起来了吗?门外传来史琴好的声音。
正躺在床上的岳经理一跃而起,赤着上体就去拉门。
舒朗不由笑了笑:这里还有个岳经理,事情其实还要复杂得多。
史小姐进门就嚷:两个大懒虫,也不看看,都几点啦?
舒朗看表,居然已经十点半了。他故意说:忙什么,太阳还没出来呢。
今天阴天,出不了太阳啦。史小姐显得情绪极佳。她又说:这屋里空气太糟糕
了,开开空调吧。舒朗立刻把毯子捂严,说;不行,我感冒了。史小姐仍然把空调
机打开,说;感冒更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舒朗受到史小姐感染,情绪也变得快乐起来。他看着史小姐演戏。
岳经理已穿好背心,此刻插话说:这样也好,我们可以省一顿,早餐就免啦。
史琴好立刻白了他一眼,好像昨天的余波未尽,她刻薄地说:堂堂大经理,可
真会精打细算。旋即又笑着说:不过不光早餐,午饭我也为你省了,待会儿吴
老板请我去逛市容。
大家都吃惊。这时才见吴老板西服革履容光焕发地从门边溜进来。他彬彬有礼
又不无得意地朝二位点点头。
好你呀吴老板,居然搞小动作。岳经理假作愤怒地说。
不敢不敢,这可是史小姐自己应允的。吴老板哈哈大笑,又侧过头对舒朗说:
我今天单独请史小姐,还望多多原谅。
他转过身,挽住史小姐的胳膊走了出去。
这事情来得太突然,仿佛一阵风。舒朗许久才还过神来。虽然史小姐说过,她
喜欢逢场作戏,舒朗仍觉心里有些酸溜溜。
顾太太走过来的时候,吴老板和史琴好已经下了楼,不久便隔窗望见他们乘坐
的黑色轿车在雨中驶远了。
大家都有被冷落之感,觉得无聊。顾太太说:得,这个大雨天咱们干什么呢?
三缺一,想玩玩牌也玩不成了。岳经理说:这个吴老板简直没办法,见缝就钻。顾
太太立刻说:怪谁?两个大男人,又作家又经理的,连个女孩都收拢不住。舒朗说:
我们都缺乏魅力呀。顾太太骂道:那个吴胖子有什么魅力?不过口袋里有几个臭钱
罢了。舒朗直想笑。过了一会儿顾太太又开解地说:可也是,吴老板钱大气粗的,
就让她去吧。顾太太总是这样,刻薄不了三句自己先宽容了。
岳经理的不悦已溢于言表。
岳经理的心情自然是矛盾的。他一方面希望史小姐为他打关系,但同时又不愿
失去对她的控制。开开玩笑无所谓,可史琴好毕竟是他带来的小姐,理当站在他的
立场维护他的利益。而现在,她招呼未打就擅自决定跟吴老板去逛市容,大约还不
仅仅去逛市容。这无论在面子上还是情感上,都教岳经理不好接受。然而他又毫无
办法。因为史琴好并不是他的雇员。
听顾太太这么说,岳经理也就顺水推舟,把史琴好丢在一边。他打起精神说:
史琴好不在,咱们怎么办?我看,咱们去吃海鲜吧。舒朗顾太太都举双手赞成。
在海鲜馆,舒朗执意由他做东。岳经理不肯。顾太太说;算啦,今天没外人,
你就给舒朗一个面子好啦。今晚呢,我请你们两个。舒朗和岳经理同时问:怎么,
史琴好晚饭也不回来吃啦?顾太太说:八成。
这顿海鲜吃得暗淡,三缺一果然气氛烘不起来。舒朗着力说了几个笑话也没收
到应有的效果。顾太太总打岔,岳经理也只出于礼貌勉强笑笑。
吃过饭,雨不下了。西边天际已经放晴。街上的树木高高低低的房屋屋檐望去
都水淋淋的。泄水筒哗哗哗地响。街上的积水却早已流尽。舒朗提议随便在街上走
走,顺便去看看水族馆。顾太太心疼她的皮鞋和裙子,犹豫一下还是同意了。岳经
理笑着说:顾太太其实最随和人。
午后,顾太太说她想睡一会儿,走到隔壁去了。岳经理给他的公司及外地办事
处打了一通电话,无非商品报价、外汇额度、出口报关什么的,舒朗听不大明白。
岳经理又对着电话说;如果这边生意顺利,三天后他将返回。
岳经理放下电话舒朗问:没见你谈什么生意呀?
岳经理笑笑说:现在的生意都是软件,十项谈成一项就够公司上下蹬踹一年的。
他这次化工原料基本谈定,水泥钢材生意也有了个眉目,就很不错了。说着,他也
躺下。
闲扯。昨天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今天又闲得无事可做。偏偏早晨都贪了床,此
时谁也睡不着。话题就又扯到史琴好。
舒朗问:你是不是爱上了史小姐?岳经理说:干我们这行有几分真几分假,无
非交际的需要。舒朗说;不尽然吧,我观察了几天,即使说不上爱,感情恐怕也蛮
深。岳经理说:人是感情动物嘛。
舒朗翻过身,下颏枕着双臂,又问;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大愉快?你在想,他
们去了哪儿呢?然后想到一个又一个地方,分析哪儿最适合男女幽会。再然后为吴
老板设置一道道障碍,认为那不大可能。再再然后又一一推翻它们。最后想一
切都是可能的,或许某种最令人担忧的事情正在发生。
岳经理笑着说:你可是扯得远了。
舒朗说;你没这样想吗?连我都这样想了。
于是久久沉默。
岳经理终于说:像我们这些人,是不能把情场得失看得过于重要的。有时,就
难免在感情上,背负一些痛苦。当然,有时候那种痛苦也很沉重。
舒朗点点头,他觉得岳经理说得很入道,又问:是不是你很看重史小姐?
也不能这么说。
那么,至少史小姐很吸引你?
岳经理笑了,说:你真不愧是当作家的,我可要拿你没办法啦。他刚刚要展开
真实的一面,又跳了出来。
其实舒朗问的问题很重要,他在想: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