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当不敢当,今非昔比,田书记日理万机,应该我去拜访你才对。”
“亦秋,你要这样说话,我们就没法谈了。”
“是这样的,”亦秋这才正经道,“我想请你帮忙找个工作。”
田桑说:“你不是大学毕业么,怎么会没工作?”
“当然曾经是有的,只是后来辞了。”亦秋讲了辞职的经过。
田桑笑她不为五斗米折腰,并答应帮她恢复工作籍。
亦秋又问他为什么不把夫人和孩子接来,田桑说她还不知道我要长驻这儿呢。
亦秋好一阵没说话,他打算长驻这儿的想法令她想入非非。
“亦秋,你在想什么,你能给我打电话我很高兴。”漫漫长夜,万籁俱寂,田桑认
为可以讲一点真话了。
亦秋越发心旌摇曳,呼吸也粗了,这时正好墙上的钟敲了起来,已经两点了,亦秋
趁机说:“你很忙吧,夜深了,你快休息吧。”
田桑说:“哪天约个时间见见面好么?”
亦秋本能地摸了摸眼角细小的皱纹,十分伤感地说:“再说吧,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了,只怕你都认不出来了。”
田桑歇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你先挂电话。”
亦秋泪眼朦胧,轻轻地把电话挂了。
二十
然而一连十几天,田桑没有打来电话,更没有登门拜访,亦秋简直怀疑自己是否真
的打过那个电话。
又是李晓东值班的日子,又是亦秋独守空楼的日子。直到12时过了她才上楼,反正
田桑要12时以后才能回宿舍休息。
给田桑的电话一打就通,亦秋也不等他问,就自报了家门。田桑没说话。“我是想
问问,田书记答应帮忙的事是否有眉目,办得怎么样了。”
田桑非常难堪,那天一昏头一口答应帮忙,事后想想却不妥,她毕竟是罗景昆的前
妻,罗景昆是个心胸狭窄的男人,一旦他知道他又和亦秋联系上了,那么这个仕途失意
的男人一定会千方百计找把柄,大做文章。
“亦秋,是这样的,景昆他们不日就要上调走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
想等他们走后再给你办恢复工作的事。”
“……”
“你要是等不及的话,我有个战友开了个挂毯厂,你先到他那儿去,待遇从优。”
“……”
“亦秋?”
“除了教书,我一无所知,让您费心了。”亦秋啪地把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忍不住讲给雅丽听,雅丽叹道:“到底不是做第三者的材料,连这点气也受
不了。”
“那你说我怎么办,去那个挂毯厂混时日,靠一个退伍军人施舍?”亦秋火了。
“那倒未必,不过话总可以说得委婉些吧,犯不着朝大书记耍小姐脾气。”
亦秋低了头,想想觉得自己也太沉不住气。“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知道怎么办,当初你为什么不多问几个怎么办呢?”雅丽挖苦说。
“去找他,他不会计较的,他还贼心不死呢。”歇了歇雅丽又说。
可是还没等亦秋打定主意,田桑就自己找上门来了。是晚上9时多,李晓东接了一个
医院打来的电话,急匆匆走了,雅丽百无聊赖,坐在电视机前按打字机一样按遥控器,
屏幕上急速地变换着各种画面。亦秋则在楼上躺着,也不知怎么搞的,她得了恼人的流
感。
这时小云把田桑带了进来。
雅丽虽十多年没和田桑见过面,但在本县的电视新闻里经常目睹这位新书记的尊容,
所以她叫了一声,忙伸脚在沙发底下找鞋。
“老同学,多年不见,想不到你还依然楚楚动人。”田桑伸出了手,调侃着说。他
身材魁伟,面色红润,一条略显宽松的深蓝色的长裤,一件驼色的鸡心领羊毛衫,里面
衬着军装色的素色衬衣,一件军用呢大衣搭在手臂上,浑身上下显出一种成熟男人的沉
着和稳妥。
“多年不见,多年不见,不知书记微服私访,有失远迎,还望海涵。”雅丽伶牙利
齿,她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吩咐小云倒茶。
田桑目光闪烁,四处打量。雅丽自然知道他在找什么,可她不动声色,只与田桑一
个劲拉家常,末了要田桑管管县医院那些花岗石脑袋的老医生,要他们也给年轻医生们
一点显身手的机会。
二十一
“亦秋呢,听她说她好像是同你住。”田桑终于忍不住问道。
雅丽假装一脸不高兴:“就知道你不是来看我。不在。”
田桑笑:“算了算了,给我去通报一声吧。你也不是在等我啊。”
雅丽笑着上楼去了。
亦秋裹一件湖蓝色的棉袍,斜斜地靠在床桩上,心事重重地抽着烟。北风吹打着窗
棂,雪白的窗纱被一吵一抛地扬起。
“起来起来,别在这儿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了,人家应该在楼下等着呢。”雅丽说。
“谁。谁在楼下等着?”这时亦秋一下子坐了起来,马上把香烟也揉灭了。
“还有谁,田桑罗,看你激动的。不过换了我我也会发疯,他可真不错,是那种让
人觉得终身有靠的男子汉。”
“你……你别瞎哄我。”
“瞎哄你?还不快起来换衣服下去,难道要我去请人家上来?”雅丽打开柜子找衣
服,可半天也挑不出一件可心的,亦秋近来虽然买了不少,可与雅丽的比起来还是太寒
伧了。
雅丽去自己房里抱来了四五套,要变秋一一试过,最后选定了一件说裙子不是裙子,
说旗袍不是旗袍的本色长袍,松松地罩在变秋身上,一开步,竟是风姿绰约。
“等会儿穿我的大衣出去,大红色的大衣罩在上面,露出截白色的袍子在脚踝上,
配细高跟黑皮鞋,错不了,美死!”雅丽击掌。
接着又给亦秋化妆,三弄两弄的,把一张原本憔悴苍白的脸弄得明眸皓齿,非常欧
化。亦秋不习惯,抬手就擦。雅丽一掌打开了说:“不识抬举!”可是等她站远些仔细
打量了两眼又说:“倒是少了些多秋善感的韵味,算了算了,都卸了,素着一张脸。我
已告诉他你是病着的哩,趁机让他心疼心疼。”
下楼的时候,亦秋因为心中无底,因此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忸怩样子。“你就不
能学冷艳一点儿么,病虽病着,可架子是不能不搭的,要记住,你一直是他多年来遥不
可及的梦中情人,别让他瞧不起你。”雅丽调教着。结果亦秋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果
真成了一位又憔悴又美丽,同时又冷若冰霜的贵妇人。田桑身不由己地站起来,多年前
的亦秋是美的,多年后的亦秋也是美的。她的憔悴,她的冷若冰箱,一切都合乎他想象
中的影像。他的心狂跳起来,热血奔流在血管里,从第一眼开始,他就决定要好好保护
这个女人了。
同时,亦秋也心醉神迷,眼前的男人比景昆还伟岸,还出色,他的目光是那么一往
情深,他的嘴唇充满了激情,备受景昆冷落的亦秋,此时此刻是多么想投进这个男人的
怀抱。
两个人都无法开口说话,任凭感情感慨在心中汹涌澎湃。
雅丽被逗乐了,在一边说:“田桑,带她出去走走,她已经闷了好些天了。”边说
边从衣架上取下大红色的细呢大衣给亦秋披上,又从沙发上拿了田桑的大衣过来,把他
们两人推出了门。
二十二
已是年关,北风一阵紧似一阵,街上行人稀少,人们或许都是在家里做香肠制年糕
置办年货吧。田桑为了不惹人注目,所以没开车来,这会儿却后悔了,他突然间勇敢起
来,一时竟愿意把自己所有的荣华与宝贵,呈献于这个女人的面前。
两个人只好步行,在深冷的空气里,谁也没说话,也许此时此刻此境,一切语言只
会显得苍白无力。
一阵风来,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亦秋咳起来,这是他们经过一家音乐茶座,名字
写在红绿的有机玻璃长条箱里,叫做“天尽头”。有细细的音乐飞出来,在冷落的大街
上仿佛天籁一般。亦秋很喜欢,音乐也好,名字更好,“天尽头”,想必是一个可以海
枯石烂天长地久的地方。不由得驻了足,痴痴细听,一边又咳了起来。
“风太大,我们进去坐一会和。”田桑说,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正播着一首梁祝,老式的留声机,老式的茶具和屏风,客人稀少,没有电灯,只有
红烛,粗粗的一段,漂浮在盛了水的高脚杯里,说不出的随波逐流,无端端令人平添一
段惆怅。
曲高和寡,“天尽头”因它高品味的不合时宜而生意清淡。
他们要了一壶热茶,一碟瓜子,一碟蜜饯,挑了一张僻静的桌子坐了下来。亦秋脱
了大衣,田桑帮她挂在木雕花衣架子上,一身洁白的她,在摇摇曳曳的烛光里清丽如梦。
“我真怕你生气。”田桑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亦秋脸热心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盲目地挣扎了一下,目光也散乱了,毫无目的
地向四周放射,希望能攀住什么。突然她怔住了,右侧窗户边那张桌子上坐着的不是李
晓东么,他说他去医院参加急诊手术,怎么参加到这里来了?他对面的女孩是谁,一身
仔装,一头直发,像一竿挺拔的翠竹,说不出的亮丽清纯。瞧他笑的,他从来就没有这
样笑过,他在雅丽面前一直是愤世嫉俗怀才不遇的,一直是一个胸怀壮志如饥似渴的学
子。可是此时此刻,他频频举杯秋波连送,十足一个多情种子。
雅丽雅丽,你也不来看看,来看看你的翩翩少年郎究竟是什么货色。亦秋在心中喊
着,同时一抽手,将田桑甩开。
“你怎么啦?”田桑一时摸不着头脑,显得有些狼狈。
可是亦秋再也无心关注他的感觉了,突然变得万念俱灰。
人的视线多半有一定的穿透力吧,李晓东一回头,就看见了亦秋。他明显地呆了一
下,笑容随之僵硬,不过很快他就调整过来,很洒脱地一耸肩,看了看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