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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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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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途汽车行至一半,又是家婆嚷饿,要吃东西。路边的小饭馆怕食物不干净,于是去小卖部。文青拿着家婆选的一筒饼干,自己提了两瓶矿泉水,走去买单。

  上车后不久,文青和父亲就打电话给家乡的亲戚,安排下午和晚上的饭局,并亲自点好丰盛的菜肴。公婆第一次来,文青和父母都很紧张,衣食住行全都一一尽心尽力打点,生怕有哪一丁点委屈了他们。

  六个小时的颠簸之后,如约到县城文青亲戚家开的大排档吃饭。文青生怕父母事先为公婆安排的宾馆条件不好,匆匆扒了半碗饭,便要亲自先去看视,心里打算若不好趁他们吃饭时立即换宾馆。母亲出席,带文青去看。原本父母说就让公婆住家里,但是文青怕家里太简陋,坚持让他们住条件较好的宾馆。

  母亲刚将文青带进订好的房间,一阵刺鼻的臊臭味便扑面而来,原来门口正对着小卫生间。文青顾不得许多,先进里面去看。房间很窄,模糊的白墙壁上有许多深浅不一、形状各异的斑块,双人床上歪着一套松松垮垮的、像医院一样的白色被单枕头褥子,脏灰油腻得形迹可疑,走近还微微闻到一股馊霉味,母亲说是已换了新的。“那还不如住我们自己家,至少房间东西都是干净的。”文青皱着眉说。

  文青立即决定要换宾馆,马上叫了一辆载客三轮车,匆匆赶去街中心的县招待所找房。母女俩正忙乱中,突然接到父亲电话,说不用找了,公婆愿意住家里,因为他对他们解释说,文青怕家里不够高档,才去找宾馆。文青和母亲正在埋怨他多口,不该说的都说,家婆已经抢过电话来说了一通,叫文青母女马上回去,说找好了宾馆他们也不住,就住在家里;而他们已经到家了,正在参观新房。

  文青母女只好赶回来。大家一同去看新房。文青一踏进房门,迎面一张一米八宽的簇新深枣红色雕刻大木床,一顶时新浅粉栗色方顶蚊帐,四角束起,显出美丽的褶皱花边;床头的白墙上,一个大红双喜字醒目地贴在正中间;一床簇新深秋香色枕头被褥排列整齐,色泽艳丽、图案繁复,被子沿床边掀起一个大三角,上面压着另一床同样折叠成三角形的金黄色大花簇新软厚毛毯,另外几张折叠整齐的簇新薄被单,上面放着一小束由一根红头绳扎着的翠绿的柏枝桂叶等,最上面密密满满的撒了一床爆米花、带壳的谷子、还有些像麦子的、叫不出名字的、颗粒状谷物,夜里睡觉时,文青将这些谷物匆匆拨向一边,便发出一阵一阵沙哑的、好听的“唦唦”声。床右边靠墙立着一壁文青以前自己买的半新乳白色大方格子大书柜,几十个格子里摆满了文青以前的书、父母新放进去的工艺品、小玩艺、花红柳绿的塑料花、杯盘果碟等,书柜两旁各立一个一米高的暗红色细颈高腰浑圆木雕花瓶;左边窗前一挂簇新大花窗帘;外摆一个簇新三门木衣柜。房间虽窄,仍觉满目眼花缭乱、喜气洋洋。

  家婆在一旁喃喃地自言自语:“啧啧,真漂亮,相比之下我们那边的新房实在太简陋了……”她竟不由自主地将这话重复了好几遍。文青的母亲笑说,东西是他们陆续买好布置的;出门前他们特特请了协理婚事的大姑大姨来帮忙,摆好意头、装饰等东西,等文青他们回来。

  参观完新房,六人回到客厅里,坐定休息。茶几上摆了满满两三盘时鲜水果,文青及父母忙着斟茶递水、找刀子削好水果递过去。这时精瘦的家婆从她的小挎包里数出薄薄的一小叠粉红色的“大团结”,笑着向文青父母说:“这是我们给你们办酒席的钱,三千六。上次你们说酒席钱一桌是五百多元,我们就按六百来算,一共六桌,六六三千六,”顿了顿,继续笑吟吟地说,“不够的你们就自己贴吧。”说着,托着钞票的、干瘦的手递出来。

  三千六。

  文青觉得很突兀,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但也说不上是哪里不舒服、是为什么,以致于后来父母是什么反应、母亲是怎么接过家婆的钱的、他们说了什么,文青全没有印象,只觉脑袋迷迷蒙蒙的,耳边一阵嗡嗡。文青依稀记起,婚前一次家婆随口问起她父母家酒席一桌多少钱时,文青也没多想,随口就把父母才在电话里说的、饭店的报价直接报出来——那个价钱单是饭菜钱,另外烟酒糖饼、红包人情、迎来送往、婚礼筹备等等其他种种费用还不在内,却没想到那就是家婆给女方办婚礼钱的参照标准。

  接下来的几天,文青忙得根本没有时间思想。在文青父母家的一大半时间里,文青带着公婆、由父母陪同,去了两个当地最著名的旅游景点——家婆一开始就嚷着,这两三年因为带哥嫂的孩子,都没有时间去旅游了,这一次来,都是大哥请了几天假照顾孩子和跟他们一起住的外婆,她才能出来,于是文青就努力尽她的地主之宜,尽力满足家婆的这个愿望,以致于自己的婚礼,倒似乎成了次要的,只剩下半天的时间准备及操办。文青忙得只能到凌晨十二点半才有时间洗头洗澡。甚至公婆的换洗衣服,家婆都递给了文青去洗晾。

  在景区山上,大家都玩得兴致盎然。文青母亲在和女儿一起去洗手间时,偶然问起:“奇怪,别人家的母亲都是跟儿子住,麦田的外婆也有儿子,为什么却跟女儿住?”文青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下山时文青正好走在家婆身边,离前面的人有一大截,便好奇地问起来:“为什么外婆不和舅舅住,而和你们一起住呢?”家婆顿了顿,笑着压低声音说:“那是因为外婆怕舅妈,舅妈整日都不大说话的,所以外婆不敢和他们一起住;我和你阿爸又照顾得比较好,所以她就跟我们住了。”

  家婆又对文青说,她带哥嫂的孩子,辛苦得很,累得她腰酸背痛的,夜里也不得睡,每夜要起来几次喂奶把尿之类的。文青一言不发,快步走下去,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家婆转身又拉着后面的儿子继续倒苦水。

  文青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公婆时,家婆笑眯眯地说,今后你们的孩子你们自己带,他们就不帮带了——哥嫂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开始由他们二老带着,他们已经很辛苦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结婚,到婚后,家婆已经说过十几次了,见一次说一次,当过全家所有人的面,包括当着文青父母的面。文青都听得条件反射了,恶心反胃、很不耐烦。

4婚后抑郁症
4婚后抑郁症

  
  婚后,文青心情一直郁郁,觉得堵得慌,但又弄不明白是哪里堵了、是怎么一回事。文青想,别人是产后抑郁症,自己怎么婚后就有抑郁症了呢?文青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座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活火山,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一次同麦田提到婚宴,有些争吵起来,麦田才爆出他没要家婆说要给他结婚的三万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文青惊叫起来,又气又急。

  文青想,她不但没有知情权、发言权,甚至在连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别人“啪”地一声行使了否决权,而自己还在做梦。如果不是文青这次生气、争吵,麦田情急之下说出这件事来,文青还完全蒙在鼓里。

  麦田说:“那是给我结婚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文青气得全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整个人就要爆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那个家,有哪一个把我放在眼里?

  家婆背着我,单独对麦田说,是什么意思?

  他们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我是什么?!

  文青几年前大学毕业后就一个人单打独斗出来闯天下,白手起家,没有任何后台、背景、关系,单靠自己的能力和努力获得了在这个世界的一席生存之地,从没想过自己的事情、自己的生活要依靠别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但是,最近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让她心里很不舒服,虽然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文青想起婚前不久,有一次三个人坐在他们家客厅里看电视,家婆挨着麦田,双手拿着儿子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膝盖上摩挲着,连正眼都不看坐在旁边另一张沙发上的文青,只面向麦田笑眯眯地说:“阿妈把钱都给了大哥结婚买房了,现在你结婚阿妈没有钱给你,还有一套旧房,你要不要?”

  麦田那么孝顺,当然不要。

  于是,原本笑眯眯的家婆笑得益发连眼睛都没了。

  文青又想起再之前,文青和麦田合计着买房子结婚的时候,正是深圳房价暴涨、居高不下之时,一次家婆似忧心忡忡、又漫不经心地问文青:“现在房价那么贵,你们怎么办罗?”

  “买房的事,从长计议。”文青说。文青厚实,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文青后来想,她的回答真是让家婆放了心。因为后来文青才想明白,家婆那是在套她的话——生怕如果儿子不买房,文青就不肯结婚——而她儿子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不好再拖。

  要是家婆他们是下岗职工困难家庭,或者即便富裕也对哥嫂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文青对这一切决无丝毫意见,也决不会生气。然而,为什么独对文青他们小夫妻那么不公平呢?同样是儿子媳妇,为什么一个金枝玉叶、身娇肉贵、百般讨好,另一个却视若蚁民、低如草芥、百般轻贱?为什么一个吃鲍鱼,另一个只能吃叉烧?

  文青又委屈又生气地想,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们?我对他们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对我?文青想起婚前一年和麦田专程坐车回去看公婆好几次,每次都是买大袋最好的水果、选大包他们爱吃的物饯、整箱整箱他们爱喝的果汁扛进去的,给哥嫂孩子的电子琴小毛熊小积木小玩具图画书、给家婆的奶粉面霜相册等等另外单给,一家老小都照顾到了,都是文青亲自去挑选购买的,从不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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