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宰相(二)
周洛瞧见正中偏左有座假山最大,似乎是按着庐山五老峰的形态而建,上面竟还引水为瀑,瀑旁有座凉亭,亭上有匾曰“望松”。里面一群衣着华丽的少年正在谈笑,想来是府中子弟,便忙低头从旁边小道通过,好在他穿的寒酸,众人以为他只是一般仆厮,并不在意。
过了假山,周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地势广阔,左右两方各有一大片树林,种了不少桃李海棠。待穿过中间一条笔直的青石大道,却是直通一座内宅,但见朱漆宅门,豪华气派,门匾上书“半闲”二字,笔力遒劲,正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前参知政事杨栋之墨宝。
杨栋乃当世大儒,对似道的专断向来不满,原本不愿提此匾,却终究捱不过威逼利诱,只得勉强从命。
那门厅中立着一尊泥塑,一副文官模样,身着绯衣,下穿绯色罗袍裙,罗料蔽膝,内衬白色罗中单,腰束罗料大带,脚登白绫袜黑色皮履,颈项上带着方心曲领,身配玉剑、玉佩、锦绶,头戴獬豸冠,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清峻,神色威严,俨然是一副忠义正臣之像。
周洛只觉的这泥塑文官有些个眼熟,定睛再仔细一瞧,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塑像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师贾师宪自己。
原来襄阳知府吕文焕与其前任胞兄吕文德俱是似道党羽,是以府衙之中便有似道画像,二吕不时膜拜,周洛也曾见过,所以对似道的样貌略知大概。
其实周洛早听闻贾太师筑己像于府中,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只是心下有些忿忿,暗想这座宅院如此豪华,光是假山溪流、名花古木,亭台水榭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民脂民膏,此处却还有这尊披金戴玉的塑像挡路,只苦了那些边地的百姓将士,整日里浴血而战,却时常不得温饱。
周洛再向里去,却是一个宽敞的宅院,左右边都是厢房,园中还种着两行古柏,郁郁森森。原来当年似道初建此宅,曾请了不少僧道术士来此算天命,看风水,都住在这厢房之中。
过了左右厢房,前面是一座两层楼阁,朱墙碧瓦,顶檐四角各有只飞鹤,主顶为葫芦形,大门却是敞开,一楼主厅内竟不断传来男女嬉笑之声。
周洛心中愤懑,此时胆气顿生,便上阶进堂,毫不避讳。只见堂内摆着八张金丝楠木座椅,墙上挂了四幅书法,分别是本朝苏黄米蔡四大家之名作。其中有苏东坡的《治平帖》;黄鲁直的《行书小子相帖》;米芾的《蜀素帖》;蔡襄的《陶生帖》。再往后看,便是一个金云母屏风,多达十二扇,上面刻着前唐宗室大画家李思训的《江山渔乐》。
此屏风一看便是大内奇珍,其实正是当朝天子所赠。
屏风之后依旧笑声不绝,周洛走近一瞧,却是一群男女匍匐在地,都注视着一对正在金瓦盆里相斗的促织,正纷纷叫好,全然不顾些体面。盆钵之中,一只强健的青皮大蟋蟀正咬住另一支较小的不放。
“怎么样,我的明威大将军如何?”
说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老者,倒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只是身材有些胖,肚子很大,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想来相当健朗。
此人正是大宋当朝太师贾似道,他治国不行,却善于斗促织,曾作《虫经》,俨然大家,时人谓曰“贾虫”,又唤作“蟋蟀宰相”。
“太师,这位大将军真个厉害,不如送了奴家吧。”
右首一位绝色丽人娇脸含嗔,正向似道发嗲,却是其爱妾叶氏。叶氏原本为宫女出身,因天生丽质而被似道看中,便求索于天子。
叶氏身旁还有二女,都十分有些颜色,各着顶锦绸小帽,幷不露出青丝。其实这二位佳人原本是临安西郊秋雪庵的尼姑,法号分别叫妙静、妙春。原来似道正妻王氏早已去世多年,他本人又极是好色,除了娶良人作妾外,甚是喜欢美貌淫尼,家中自是蓄养了不少。
堂里除了似道、叶氏和这两尼外,还有一个道士,唤作富春子,乃是似道的心腹,原是御前东太乙宫中羽士,号称在世的仙人,据说能看透天机,知未来,还会炼金丹,施咒符。此人当年和贾太师一谈之下便十分相投,后来明朝冯梦龙在其《三言二拍》里曾杜撰过这道士的轶事。
周洛见这些人都正自迷于促织,全不理会自己,不禁摇摇头,暗想:若是有人借机行刺,只怕贾太师此刻已身首异处了,却没想到他堂堂朝中宰辅,整日里竟都干着这勾当。
于是周洛上前一步,朗声道:“下官襄阳府兵马副都监周洛奉本府吕相公之命特来参拜太师。”
似道猛然一惊,抬头看看周洛,脸色有些尴尬发窘,似有怒气,却又旋即如常,对身旁已是有些惶恐的男女道:“汝等不必惊扰,此乃本太师世交家子,朝廷命官。原本这两日我便要将他引见于汝等,却被这顽疾害苦了,都是当年在鄂州与北虏鏖战时留下的。”说罢忽然咳嗽起来,声音愈来愈大,那叶氏和两个尼姑赶忙帮他抚胸捶背,一脸凄容。
富春子也在一旁道:“太师保重,太师保重啊。”
这些人这么一通忙活儿折腾,却也扫兴,全然没了刚才嬉笑玩乐的劲儿。
那叶氏和二尼本乃水性杨花之妇人,初见周洛时因不知底细还有些惊惧,此刻见他生的英俊,不由得暗暗频送秋波,表面上却又装着一副端庄神态。
周洛乃堂堂真丈夫,胸中正为国事烦扰,自不会被女色所迷,当下朗声说道:“卑职听闻太师日日辛劳国事,身染贵恙,于情于理不便相扰,只是边情紧急,却不容缓,望太师念着国家社稷之重,累世通好之情,于公于私,且听下官容禀,之后再治下官擅闯尊府之罪。”
说罢,周洛“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却是情真意切。
似道止住咳嗽,对左右道:“既是商议国事,汝等且退下,待我与周世侄详谈。”
那富春子告了个罪,匆匆下堂,叶氏和二尼也进内室去了。似道命使女泡了壶上好的西湖龙井,转身对周洛道:“贤侄快快请起,汝先祖与家父乃是至交,汝既在吾家中,自是不必多礼。”
周洛起身道:“多谢太师,下官乃一介低贱武夫,怎敢无礼。”
似道道:“贤侄不必客气,吾这几日顽疾复发,此刻刚刚好转,偶尔小憩,却被汝瞧见失态之处,却是见笑了,其实这几日见吾正想唤汝进府一叙。”
周洛连忙道:“下官不请自来,惊扰到太师大人,真个罪该万死。”
似道道“这却不妨事,只是何人引汝进来?”
周洛大惊,他知道贾府门禁甚严,曾有似道妾兄擅入,竟被投入火中,直至喊出身份方被救出,却已烧的须发成灰。
周洛唯恐似道归罪于宁儿,便支吾道:“下官昨日与一般僚友畅游西子湖,晚间在南瓦子的三元楼吃酒,却听那前来侍酒的歌姬说今日要进府唱曲儿,只好出此下策,便在早间换上一身伴当之服,又偷偷跟在他们后面,直混了进来,都是下官一人情急所为,望太师降罪。”
似道眼珠一转,点点头道:“汝为国事,何罪之有。”
当下周洛便取出吕文焕书信,与贾太师细细看了。 。。
蟋蟀宰相(三)
似道览毕,对周洛道:“贤侄,看来那北虏猖狂已甚,汝却如何能突围进京师传讯?”
“从前的信使竟都未对太师言及吗?看来这些人俱应被军法从事。”
似道面有愠色,又着实有些羞惭,踌躇道:“这个……吾倒不曾留意了。”
周洛道:“北虏围城虽紧,却也不免有些疏漏,那西郊万山中粮道竟不曾派兵守着,是以信使方能数度入京师传讯。今岁虏相史天泽虽已已因疾北返,虏帅阿术、参政阿里海牙尚在,刘整那个奸贼也下汉水亲训舟师。幸好江陵和归州尚能补给些粮草,本府才不致沦陷,对江樊城的情形更是不堪,现下唯请朝廷广发援兵,否则大事不妙,襄樊若失,荆楚诸郡再无屏障也!”
似道闻言怒道:“刘整那个奸贼还真的从了北虏,只恨当日没能杀得了他,以为今日之患。”
原来这刘整本为中原汉人,金亡后避乱南方,后来成了本朝名帅孟珙麾下宿将,却因不善攀附,逐渐不为似道所喜,便暗授蜀帅俞兴欲谗构之。得知消息后,刘整竟举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降于蒙古,又把南宋朝内局势,军事防务布局等机密尽数告之,从此酿成大祸。
刘整叛降固然非常不该,只是个中缘由实乃似道之过,可谓误国误人又误己。
周洛道:“烦请太师加紧决议,早发援兵。”
似道忽然叹了口气道:“贤侄,襄阳战况果是危急否?你那吕大人去岁曾上书朝廷,却说已击退北虏。”
“这个……”周洛一时倒做声不得。
原来襄樊之围早已传到朝廷,似道虽瞒了天子,却瞒不了满朝的文武公卿,曾有大臣提议让枢密都承旨高达入援,为似道否决。襄阳知府吕文焕却误以为高达必来,恐其取而代之,忧惧之下,又受了下属撩拨撺掇,竟假报大捷,只为稳固其位,却纯属子虚乌有之说。
“此乃参议王夔妖言惑众,屡尽谗言,实非吕相公本意也,大人如今震悔万分,已将王夔军法从事了。”
周洛虽如此道来,心中却暗叫惭愧。那王夔固然可恶,却也是摸透了文焕的私心,否则一介小小的参议,如何能做出这等事。
似道顿了顿说:“非本太师不知情势、不辨是非,况文焕乃智勇之士,吾一向惜之重之,只是兵马分散,又各有镇帅辖统,一时间却是难以调集。去岁,本太师不是派过援军吗?无奈张世杰无谋,夏贵老迈,至有败绩。”
原来咸淳五年三月,京湖都统张世杰入援襄阳,旋被击退;七月,沿江制置副使老将夏贵出兵,不幸在虎尾洲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