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咸淳五年三月,京湖都统张世杰入援襄阳,旋被击退;七月,沿江制置副使老将夏贵出兵,不幸在虎尾洲为蒙军伏兵所败,似道的亲信黄州武定诸军都统制范文虎前去接应,又在汉水边的灌子滩为敌击溃,二军各自损失甚大。
“去岁因那阿术狡猾,致使王师功亏一篑,吾等在城头上瞧见,直恨不得立时出城相助,一并杀敌,又恐为敌虏趁势偷袭,心中却是如刀绞一般。今年早春时,本城集步骑万人,战船百计,已拼死与北虏一战,奈何贼虏势大,着实难敌。吾等皆知襄阳重镇,不可弃之,是以不管何等艰难,却敢不效死乎!若太师能面启万岁,再发援兵,吾等当一齐尽力,与虏贼死战,彼时里应外击,定有胜机,若然败绩,亦情愿一死以谢社稷。望太师念在襄樊父老百姓面上,早日发兵,一郡苍生定不忘太师大德也。”周洛说完,双膝跪下,泪流不止。
似道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茶,缓缓道:“这个……吾须得入朝面君,再作计较。若聚集大军,粮草一时难备,汝等还须尽力坚守,以待时机。汝可转告文焕,此事吾以尽知,以后不必再入朝相报,既是大事,本太师自会尽力。”
周洛一听大惊,这贾太师千方百计瞒避天子襄樊战局,阻塞言路之事,他先前已有所闻,怎料此刻竟真的这般敷衍,不由心中又沮又气,大声道:“太师,本朝三百年社稷、举国百万计生灵均系于您一念之间,实不可怠之慢之。望太师恩准下官入宫面见天子,以陈详情,否则,卑职既无法复命,情愿跪死于此!”
“什么?汝这是何意,汝言下之意是本太师在阻挠圣听吗?”似道忽然拍桌而起,狂怒不已。
“卑职不敢,卑职只恳请朝廷早日发兵,以解社稷之危,至于区区性命,原本不足惜,情愿听凭太师发落。”
“放肆!汝分明是讥讽老夫,若不看世交情面,吾定将汝缚交大理寺发落,现下还不快快退下!”
“既如此,便请太师于此处斩卑职之首。”周洛百战之将,性子本就坚韧,此时见似道如此昏聩,不由得气愤填膺,已起了以死相抗之意。
“你……你无礼之甚,无礼之甚也!”似道气得满脸涨红,却又一时无可奈何,忽然间,他眼珠一转,面色竟平静下来,收声道:“既如此,贤侄你便在此稍憩吧,勿要拘束。”说罢冷笑一声,自顾自进后堂去了。
周洛忍住气,一声不吭,一直跪在堂前,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蟋蟀宰相(四)
终于,一位老家人来到堂前,对周洛道:“大人,您实可不必如此,太师已离开此宅多时了,您便是跪上一夜也无济于事,还是快请起吧。”
周洛抬起头,问道:“太师何处去也?”
“太师在京中府邸甚多,我也不知现在何处。”
周洛见那老人年过花甲,神色慈善,想来不会作伪,只得叹口气,站起身来,那一对膝盖却已跪得青紫发淤。
出了厅门,只见夕阳西下,暮野四合,凉风浸袭下,颇为气爽,一股桂花的香气徐徐而来,周洛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原来旧历八月,往往已是新历九月末至十月初之际,正是日中尚热,早晚寒凉之时,那太师府又近西湖,傍晚湖面起风,更是觉得清冷。
周洛向门厅慢慢走去,心中彷徨,只见偌大一个府里冷冷清清,门窗紧闭,便是连个扫地的仆厮也遍寻不着,更不见何宁儿一干人等。
周洛心里明白,这定是贾太师的赶客之计,想来他前几日也是故意装病,只为避开自己。然而周洛却没料到张迁李魁那班闲官也是事先得了安排,日日郊游饮宴,只为使他不得空闲。此时,贾太师却正在西湖上搂着几个美姬吃酒听曲儿哩。
周洛出了贾府,径自回驿馆去了,略进酒食后,便吩咐随从军汉,翌日一早出发,返回襄阳。这时杂役忽然来报,说有人来访,周洛下楼一看,正是何宁儿。
虽然无功而返,周洛却着实感激宁儿,当下深深一揖,道:“今日多谢姑娘成全。”
宁儿见他揪然不乐,知事不谐,心下亦觉黯然。其实自从宁儿知道兄长的消息后,时刻挂念,便自然关切起襄阳的时局来,不知不觉间,已与周洛同悲同喜。
“大人莫要伤感,我大宋朝堂之上,岂无一正人也。”
“如此时局,纵有正人,恐也难立足于朝上。”周洛言罢,遂觉失语,便转了个话题问道:“太师后来可否责难于姑娘?”
“这倒没有,太师只是派人传话,说今日有恙未愈,改日再唤奴家进府。”
“这便好,周洛只怕连累姑娘。”
宁儿柔声道:“都监相公对小女子恩重如山,不论如何报答,总不为过。”
周洛心下感激,正欲说几句道谢的言语,却发现宁儿一双明眸正款款凝视自己,眼神之中,柔情无限。
周洛一瞥之下,忙低下了头,脸色转红。
宁儿见他这样,也甚是羞怯,低头不语,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
许久,周洛道:“战况紧急,明日在下便要回襄阳去了,此次进京,受了姑娘偌大恩惠,实是无以为报。回城之后,我定将此间之事转告义兄,好让你们早些相认。”
宁儿盈盈下拜道:“此事仰仗相公了。”
周洛伸手去扶,却闻见幽香阵阵,不由的心神一荡,竟往后退了一步。
宁儿“扑哧”一笑,取出一只锦袋交与周洛道:“里面便是我那枚珠戒,烦相公交与家兄,以为信物,奴家这便回去了。”
语罢,宁儿道了个万福,转身离去,只留下周洛一人怅怅然在那大堂之中。
归程(一)
(三)归程
次日一早,周洛收拾好了行李,带着随行的军汉,上马缓缓出城北余杭门而去,未几,已到了郊外乡间。
清风阵阵,稻浪摇曳,秋意已是有些浓了。
那随行的军汉姓屈名显,湖广人氏,行伍已久,十分精明干练。屈显见周洛悒悒不乐,便出言安抚道:“都监相公不必烦恼,襄阳如此重镇,朝廷断不会坐视不理。”
此言一出,却正触着了周洛的心事,他怔怔良久,忽然大骂道:“贾似道,你这奸贼,早晚必杀汝!”
这一下屈显大惊,慌忙道:“相公,此处离京师未远,道路上行人未绝,千万小心则个,惹出了祸事却不是耍处。”
屈显这一提点,周洛顿省,立时冷静下来,却也有些心悸,便道:“屈大哥说的是,方才若然有心人听见,不免坏事。”
忽然,背后传来个声音道:“有心人在此。”
周屈二人大惊,猛回头一看,却是几个正骑马而行的儒士。
当先一人长髯及胸,面色清矍,头戴一方侯笠,身着青色绫纱直掇,脚穿双黑色棉靴。在他身后是三位儒士,左边一人面形微胖,颔下几缕短须,面目和善;右边的脸型消瘦,目光如炬,一副不怒自危的模样,最后面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瘦小,神色端方。
忽然间,那长髯儒士笑道;“英华贤弟,好久未见了。”
周洛仔细一看,却是认得,来者乃赣中名士刘辰翁,庐陵人氏,别号须溪。
刘辰翁早年游历天下,到过楚州,因才学超群,颇受周洛祖父周献的赏识,曾多于府中走动,因此交情不浅。景定三年,辰翁赴京赶考,得中进士,遂入仕途,现为朝中中书省架阁。
周洛连忙下马行礼道:“不想在此处得遇兄长,当日楚州一别,恍然十数载矣。”
刘辰翁也下马,握住周洛的双手,又面向那位老者道:“贤弟,勿要多礼,我来给你引见一位大人。”
周洛见那老者面带笑意,正注视自己,猛然醒悟道:“这位便是江国老吗?”
刘辰翁哈哈大笑:“正是。”
周洛连忙下拜,道:“小子无状,国老相爷勿怪。”
原来这老者便是朝中左丞相兼枢密使,大名鼎鼎的南康郡公江万里。
万里字子远,赣北都昌县人,其父江烨,累官至江南东路提举常平司、大理司帅参等职。其外祖陈大猷,舅父陈灏均为一代理学鸿儒。
江万里天资聪慧,家学渊源,幼时得朱熹弟子林夔孙悉心教导,稍长成后便已读书万卷,笔下如神。理宗皇帝登基前便知其名,并书于几案之上。宝庆二年,江万里以舍选登进士第,所作策论《郭子仪单骑见虎》文采高妙,一时脍炙天下。
淳祜元年,万里僻吉州庐陵东赣江上一隅,创立白鹭州书院,理宗皇帝御笔题匾,终于名动天下,遂与庐山白鹿洞书院、铅山鹅湖书院、南昌府豫章书院并称为江西四大书院,万里也因此桃李满天下,诚为一时之师表。
后来,江万里入朝,一路升迁为殿中侍御史,却为人诬诟,谤其未守孝道,不能为母送终,最终无奈离朝十二年。
宝祐三年,江万里复起,由福建转运使当到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院事兼太子宾客,却因刚直屡恶似道,先被贬官,又被外放福建。
度宗嗣位后,一时求贤,招万里还朝,任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
一日,似道以告老辞官要挟度宗,急的度宗涕泪横流,竟然下拜哀哭,万里大怒,曰:“自古无此君臣礼,皇上不可拜,太师勿要再言。”似道当时虽称善,内心却极恶之。
其时每逢宫中讲筵,度宗常问贾似道一些经史典故,似道大多不知所出,万里却对答如流,至此,贾太师更恨万里,想方设法除之,终将万里逼出朝廷,外任湖广。
去岁,度宗思忆往事,再招万里,拜为参知政事,封南康郡公,很快又迁为左丞相兼枢密使。
江万里宦海浮沉,几起几落,皆与似道有关,可以说正是他的对头。似道亦常欲至万里于死地,却因其刚正不阿,德高望重,实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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