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对此非常清楚,因此他在最初就一再试探神宗,看他变法的决心究竟有多大,当他认为神宗的态度比较坚决时,就毅然接受了领导变法的重任。
专制社会皇权当然至上,然而文彦博的话也是一针见血,皇帝无法真的脱离自己的阶级基础,他不可能与百姓合作,因为他不是民选的“总统”,真正决定皇族命运的还是士大夫阶层,专制制度注定他只能与这一阶层合作。
由于王安石过于相信皇权至上,以为只要有皇帝的支持,就可以无事不办,圣君贤相就足以决定国家的命运,因此对于变法可能遇到的困难估计不足,往往将变法遇到的挫折归因于神宗态度不够坚定,对神宗的困难也缺乏理解。
由于变法触及了占社会统治地位的士大夫阶层,包括变法派本身也是这个阶层的组成部分,因而这场内部革命动力不足,其失败是早晚的事。这也是时代注定的悲剧,王安石和神宗再开明,也不可能让百姓参政议政、走上政治舞台。
由于依赖皇权,王安石只好鼓吹王权至上,只能为君主专制大造舆论,强调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威。这又无异于饮鸩止渴,虽解一时之急,却留下了极大的副作用,既不符合他济贫弱、抑兼并(皇帝才是最大的兼并者)的初衷,也不合乎他向往原始民主、主张君臣互为宾主的思想。
由于一方面依赖皇权,一方面又担心士大夫阶层的反抗与抵触,就注定了变法只能是借鸡生蛋,是想在专制制度内部孕育出一个公平、自由、富有生机与效率的新制度。在不触动旧体制的前提下创造出新体制,其难度之大是可想而知的。
既然变法既不能触动皇权,又不能改变士大夫的特权地位,这就注定了改革只能在经济领域进行,而无法真正深入到政治领域。诚然,王安石也不是不想在政治上改革,但他只能做一些小打小敲的改良。如改革科举,兴办学校,使得下层士人有了更多的机会,为国家,也为变法派培养了不少人才和后备力量。如改革晋升制度,稍微改变了过去那种按部就班、无灾无难到公卿的旧制,对于中下层官吏确有才能者不次擢用、破格提拔,以才德政绩之优劣予以升降,不再单看年资。如主张高薪养廉,给过去从不发俸禄的胥吏发薪,使之不再专靠贪污为生,设想逐步打破士人与胥吏之间的界限,使干练有才的胥吏同样有升为大臣的机会,提高胥吏的社会地位。同时给中下层官员增发薪俸,使之得以养廉。这些措施无疑都对澄清吏治有利,也提高了官府的行政效率。
然而,这些改革并没有触动专制制度本身,也没能改变等级体制。上层官僚富豪只是在经济利益上受到了一点损失,其政治权力和特权地位并未受到动摇。而且,王安石是打着加强王权的旗号来限制士大夫阶层的某些特权的,这也是他们不敢公然反对的重要原因,同样也是神宗支持变法的条件和前提,因而改革的结果只是将上层享有的某些特权和经济利益收归中央,而不是转移给下层。从某种程度上说,改革使专制制度更加强化了、权力更加集中了,使整个国家对皇帝一人的依赖更加严重了。
神宗并不是一个昏庸可欺的皇帝,他支持变法是有条件、有目的的。对于能够加强皇权的措施他坚决支持,反之则不予理睬。他口口声声代表百姓,仿佛真要与百姓结盟,完全为百姓利益说话,其实不过是以此为借口来限制上层士大夫的特权,将这一部分利益和权力收回并由他来支配。他在前期对王安石几乎言听计从,一是因为王安石的想法与他的想法一致——王安石的举措都是维护皇权的;二是因为他深知王安石的人品和能力,知道他不慕富贵,没有私心;三是因为他本人政治经验不足,自觉在能力上不如王安石,而且当时财权、事权多由大官僚、大富豪把持,没有王安石等人的鼎力相助,他也很难有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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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恨千古(3)
神宗一方面宣称“朕与安石如一人”,非常尊重王安石,也给了他较大的权力;一方面又牢记祖宗告诫,实行“异论相搅”,在朝中一直任用文彦博、冯京等旧党掌管枢密,以对王安石进行限制,又对司马光等人采取不即不离的态度,使之仍然保持影响和地位。王安石权力虽大,却须事事与神宗商量,并无单独任事之权。神宗与王安石的关系就像太阳和月亮,月亮虽然非常明亮,其光辉却完全出自太阳。
旧党多攻击王安石专政,其实真正的专政者一直是神宗,只是王安石更多地站在前台而已。王安石二次罢相,固然与他痛失爱子、变法派又遭到分裂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意识到神宗有独揽大政的意图,对他的信赖有所减弱,而且他与神宗的分歧渐渐显露,变法已经很难再按他预想的方式进行下去了。
神宗在王安石去职之后,尽管仍然在推行新法,但规模已大为缩小,更重要的是指导思想与方式方法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富国强兵是二人共同的目标,但如何达到这一目标,二人是有分歧的。王安石主张以发展生产、增加收入为主;神宗则强调自下征敛和减少开支。王安石强调集权,但他事实上是以集权为手段,目的则是实现社会公平,并通过公平促进效率;神宗则是以集权为目的,以百姓利益为借口集中权力,将上层士大夫与富豪手中的权力收归中央。王安石主张自由经济,希望通过自由经济调动各个阶层、各个行业发展生产的积极性,使社会财富大幅度增加,使国家真正富裕起来,国富则可以强兵,而这样就需要时间和耐心;神宗则急于求治,他对通过生产和积累富裕起来既信心不足,更缺乏耐心,他主张通过聚敛将财富集中于中央,因而在变法后期他施行的完全是国家垄断经济,以期通过聚敛与垄断使朝廷收入迅速增加,作为强兵之资,以尽快征服西夏,然后图谋辽国,而对这样做带来的严重后果不愿考虑。由于神宗急于有为,急于雪耻,国未真富、兵未真强之时就仓促用兵,而且重用宦官,不信大将,其失败也是必然的。
因为王安石与神宗在变法上有根本分歧,所以变法的前期与后期实际上有很大的差别。在前期,尽管神宗不完全情愿,但由于王安石的坚持,变法基本上贯彻的是王安石的策略方针,效果是比较好的。通过变法国家财政状况有明显的改善,下层百姓也得到了较多的实惠,军事上也取得了收复河湟这样难得的胜利。在后期,由于王安石两度罢相,神宗独揽大政,对变法的信心有所动摇,因而杂用旧党,使得新法推行不力,而在变法措施上更是大别于前期,虽然靠垄断与征敛暂时达到了“国富”的目标,却是以牺牲百姓利益(上下层都包括)、以“民贫”为代价的,在军事上也遭到了惨败。
也是因为与神宗在诸多方面都有严重分歧,王安石既不可能搞民主,又无法真正抓住皇权,士大夫阶层的开明人士又实在太少,变法派内部也不尽是像王安石这样大公无私的人,这就使变法几乎难以避免最终失败的命运。而变法的失败,与其说神宗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倒不如说根子在专制制度,是专制制度决定了这一悲剧性的结局。
由于变法是自上而下进行的,只能依靠皇权,因而难以避免自相矛盾。王安石力主抑兼并、倡公平,却又只能以兼并摧兼并——以朝廷的兼并取代上层富豪的兼并,因此变法及发展生产所带来的巨额社会财富真正留给百姓的并不太多,只是从富豪手里集中转移到朝廷府库而已,这并不完全符合王安石的初衷,恐怕倒与神宗支持变法的动机有关。王安石一再强调君权,其本意是借此增强变法的力量,并不想真让帝王专制,没想到神宗却是真想独裁。在王安石二次罢相之后,神宗觉得自己羽毛已经丰满,干脆故意用庸人为相,一切但用己意,而神宗的能力又实在无法与王安石相比,因而使变法运动大打折扣,加之又一再败于西夏,使得富国强兵的目标无法实现,为后来守旧派废除新法留下口实。
遗恨千古(4)
王安石强调法治,却又将立法权完全归于皇帝,并且认为皇帝不应当受他自己制订的法律的约束,这种法治无法尊重法律的权威,事实上还是一种人治,甚至是更为有害的人治,因为它使君主处在一种绝对无可制约的位置。“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拿什么约束帝王呢?这样所谓的道义只能变成一种空谈。如果将一切都押在“人君必定是圣明的”这一虚假的前提上,这个赌注未免太大,而赌赢的可能性又未免太小。
历史证明,在中国施行“新权威主义”之类的“开明专制”是完全行不通的,依靠专制手段推行民主,只能是一厢情愿,非但不能实现民主,反而可能导致更为彻底的专制。
王安石同样要受时代的制约,他不可能在当时建立完善的立法、执法、行政三权分立的制度,更不可能建立现代的民主法治体系,即使他有这些观念的思想萌芽,也不可能明示天下,更无法将之制度化。王安石确实是有民主意识的,他的“道义为重,王公为轻”、“君臣迭为宾主”的观点就体现了道德高于势位的思想。依照这一解释,就不必过分拘泥于君臣关系,谁有理谁就为主,谁无知谁就为宾,道德义理最重要,君臣权位并不是最根本的。在变法前期,王安石就是这样实践这一思想的。他每每以义理辩论折服神宗,必要令神宗服软,体现了君臣平等、互为宾主的理念。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神宗根本不是心悦诚服,只是暂时隐忍,神宗根本没打算接受他的理念。他只是凭借自己的学识道德实践这一理念,并未将之变成一种制度,因此这种君臣相对平等的关系只是一段时间的临时约定,而且仅限于神宗与王安石之间。等到后来,神宗就以种种借口不再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