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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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时代-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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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察倒是说话算话,说请个好大夫,果然第二日便请了一个。可惜望闻问切地诊了一遍,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夫走后,送他来的一个小丫头咋舌道:“这大夫好贵。李妈妈说,一锭银子才请得来呢。”兰芽听了,又是好笑,又有些发愁。

    这一日清晨,吃过早饭,落下几滴微雨。九歌拿了伞正要开门,周察笑着闪了进来,望一望她二人道:“这是要去哪里啊?”

    兰芽冲他福了一福,道:“出去走走,屋里憋闷得很!”

    周察道:“好啊,我也嫌屋里憋闷,咱们一道走走,如何?”兰芽不敢拒绝,只得点头。

    周察并未带人来,九歌要上前替兰芽打伞,周察伸手接了过去,笑道:“小丫头,有我呢,你只跟着就行了!”

    他携了兰芽的手,大步出门。一路上指指点点,似谈兴甚浓。

    走近花园中一片小小池塘时,他停下步子,随手摘下一朵早开的淡紫色芍药,别在兰芽项下的纽子上,端详着低声说道:“昨日我与这府里原先的几个清客饮酒,听一人说了个故事,有趣得紧,叫做什么‘露筋娘娘’,我说给你听,可好?”

    兰芽只得答应着。

    周察先不忙开口,弯腰捡了几粒小石子,向塘中打了几个水漂儿。又频频击掌,引塘中鲤鱼一队队游来乞食,划起阵阵涟漪,这才直起腰慢慢讲起:

    “传说唐时,高邮府有一对姑嫂,傍晚时分在郊外赶路。走到一处水草丛生的湖边时,天色已晚,错过了住店。嫂子便提议去旁边农家借宿一宵。但寻来寻去,只河堤旁有一茅屋。屋中住着一名中年男子。”

    “这男子虽生活窘迫,但为人和善,见是两名女子前来借宿,特将床铺腾出,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张芦席。嫂嫂见状,便谢了男子进屋。但小姑要避男女之嫌,执意不肯求宿。”

    他讲到这里,停下来笑问:“你说,是那嫂子对,还是小姑对?”

    兰芽道:“那小姑未免太也过迂。荒郊夜晚,无处可去。就借宿一宿,也不为越礼。”

    周察拍手道:“可不是嘛!说得好。可那小姑性子执拗,说什么也不肯。嫂嫂无奈,只得一人住了,将小姑留在野外。到了第二天早晨,嫂嫂起床去瞧小姑时,你猜怎样?”

    兰芽道:“猜不出来。”

    周察在她手背上轻轻抚摸,声音压得极低:“那时正值盛夏,又是湖边草畔,蚊虫暴虐。这小姑一人在长草、荆棘之中,避无可避,给蚊子叮咬遍体,喝尽鲜血、吃尽皮肉、露骨出筋!那一条条青筋,就如同蚯蚓一般,爬满全身……”

    他口说手比,满脸笑容,兰芽忽然一把将他推开,大声呕吐起来。

    “这个故事可好听么?我还没说完呢。后人怜悯这女子贞烈,给她起了个祠堂,塑了她的雕像,还塑了一只大大的蚊子,使长嘴在她脸上吸血。这便是露筋娘娘了!哈哈!因这祠堂,竟还引出个景致:露筋晓月——高邮八景中的一景。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兰芽胃里翻腾不已,心中更是惊惧,不知他究是何意。周察扶着她的胳膊道:“你呕什么?敢是也有喜了不成?这故事不好听么?我还没说完,还有诗呢:沙草凄迷烟树昏,荒祠寂寞……啊是了,荒祠寂寞托贞魂。灵旗高卷……那个秋风晚,这个这个,惟有清淮照墓门!好诗,是不是绝妙好辞?”

    兰芽喘息道:“你讲这个故事,是何用意?”周察笑道:“是何用意,你说是何用意?贺姑娘冰雪聪明,不会猜不出来罢?你汉家女子,能节烈至此。不过我瞧,这位露筋娘娘也未必就是空前绝后,如今我眼前,不就站着一个比她还要节烈百倍的汉女么!”

    兰芽愈听愈惊,手脚都在发抖。忽然有两个仆从后头上来,向周察行了礼,呈上一物。兰芽瞥了一眼,心中顿时冰凉——正是她严严实实藏在褥子内的红花花饼。

    周察将花饼拈起,放在鼻端嗅了一嗅:“好香!贺姑娘天赋异禀,体有花香,我竟到今日才知。这是何物制成?我竟当真小瞧了你!”

    兰芽脑中只八个字回旋来去——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她惨然一笑说道:“我凭你发落就是。”

    周察喝彩道:“好!做得出,便当得起,真是女中豪杰!”他忽然弯腰低头,一把攥住了兰芽的肩头:

    “你把我周察玩弄于股掌之上,心中必然得意得紧罢!我竟还信以为真,大费周折替你寻大夫!瞧你这小脸儿,又瘦又黄,我还真当是气血不足,昨日还特地托人弄了最好的当归来,想着今日送去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呼”地一声扔进了池塘。一群鲤鱼惊喜地聚拢来,却又失望地游开。

    周察牙咬得紧紧的,面容几近狰狞:“好啊,你要三贞九烈,我成全你!听着,我不碰你,让你守身如玉!不过,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当真能节烈成神,是不是当真及得上露筋娘娘!来人!”

    他一声怒喝,立刻有数人围了过来。他举手一指池塘边一颗大柳树:

    “把这贱人给我绑到树上喂蚊子!还有那个小丫头在哪里,一起绑了!”

    他挑起兰芽的下巴,摇着头柔声道:“我好奇得很,想知道蚊子能不能真咬出筋来!也想看看我这府里,能不能也出个‘露筋晓月’!算你走运,现下还只暮春,蚊子不多。哈,不过不要紧,我管水管饭,定然不叫你死在夏天之前!”

    周察拂袖而去。

    那几个仆从是有备而来,拿出绳索顷刻间便将兰芽和九歌背靠背绑在了大柳树的树干上。

    兰芽茫茫然望着碧蓝的天空,梦呓一般小声说道:“九歌,今日教你万古流芳!死期到了!”
20第二十章 露筋晓月(下)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一阵“嗡嗡”的声音忽远忽近响了起来,九歌颤声道:“蚊子,蚊子!”

    兰芽道:“是一只蜂子!”

    那蜜蜂飞了两圈,忽然停在了兰芽的胸前。兰芽这才察觉胸口还别着那朵芍药花。她勉力低头,用牙齿咬住花瓣,丢在地上。蜜蜂紧跟了去又钻进花蕊中滚了几滚,这才飞走。

    兰芽目送蜜蜂越墙远去,忽又听见几声粗嘎短促的鸟鸣,抬头一看,是七夫人那只黑色的猎鹰正急速飞升,向云端而去。

    那鹰去势极快,且叫声中似乎含着惊恐之意。兰芽正觉诧异,忽然黑影飞堕,“啪嗒”一声,猎鹰软软落在脚边。

    兰芽定睛看时,鹰颈上一支金光闪闪的羽箭对穿而过,鲜血顺着箭柄缓缓流出。猎鹰长长的双腿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了。

    兰芽心想:七夫人已成了念慈的奴婢,却不知是谁射杀了她这只爱鹰,是周察么?

    日影渐渐缩短,二人起初还觉捆绑处疼痛难忍,时辰长了,身体麻木,纵然手腕、脚腕等处已高高肿起,却早没了知觉。

    九歌强充好汉,只咬牙忍着。但想到晚间蚊虫聚集,两人都是一阵阵心悸。

    九歌忽道:“林姑娘定会为咱们求情!或许此刻已求下了,稍待便有人来!”

    兰芽得她一言提醒,想到念慈身怀有孕,周察呵护备至,登时也是精神一震,自觉或许有救。

    可是,晌午盼到傍晚,任她主仆二人望穿了双眼,也没能望来一个人影。

    此时方是立夏,还不到“夏蚊成雷”的时节。整整一个白日,只有零星几个飞蚊嘤嗡来去,九歌腮上给叮了一下,但因无法抓挠,也就只留下一个红点。忍过片刻,便不再瘙痒。

    然则晚霞一照,暮色方起,便如吹响了迎敌的号角,草间水边,不知不觉间蚊虫已聚集成阵——前赴后继、毫无章法,一群一群地乱扑乱撞,叮到二人头脸、脖颈、手背、小臂……但凡裸露在外的皮肤,片刻之间万针齐刺,痛痒难当。

    兰芽紧闭双眼,不敢看自己身上。不多时,眉心给狠狠刺了一针,她一个激灵,不由得便一睁眼,正好看见左手手背罩在一小团黑色的浓雾里,她轻轻呻吟一声,一动未动,晕迷了过去。

    醒来时双眼眼皮已经高高肿起,再睁不开。鼻端却隐隐嗅到一股清新的香草气,似乎还和着烟熏火燎的味道。

    她脑中混沌已极,半响才想起:这是艾草、香蒿的香气啊。又思忖良久,才恍然大悟:定是有人点燃了香草驱蚊!

    想到此处,她多少振作了些,但随即又困惑起来:若是念慈已求了周察,那周察答允,便该叫人来释放自己跟九歌;周察不答允,定然不准念慈熏草驱蚊。如今不肯放人,却又大肆点火,这究是何意?

    她迷迷糊糊想不明白,只觉身上凉意渐甚,一阵阵发寒。

    恍恍惚惚间,似乎听见有人站在自己面前说话——是男子的声音,低沉温润,却又透着冷漠。她竭力想睁开眼睛,试了几试,又渐渐陷入昏迷。

    再度醒来时,兰芽发觉自己躺在床上。眼睛仍肿着,但凉凉地,似乎敷了药。兰芽叫了一声:“九歌”!但觉喉咙肿痛,声音沙哑无比。

    立刻有人答话:“姑娘,九歌姑娘还未醒来,姑娘要什么?”依稀是冬雪的声音。

    兰芽问道:“是冬雪么?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冬雪柔声道:“姑娘,好了,大喜!过些日子养好了身子,就能出府回家了。”

    兰芽一听这话,立刻便摸索着要从床上坐起,冬雪忙扶住了,取了两个软垫给她靠在身后。

    兰芽忙问:“周察肯放我回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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