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芽一听这话,立刻便摸索着要从床上坐起,冬雪忙扶住了,取了两个软垫给她靠在身后。
兰芽忙问:“周察肯放我回家?是真的?”
冬雪替兰芽盖上薄被,说道:“不是的,周老爷……周察给关起来了。大都来了个燕王殿下——说起来,姑娘倒救了好些人呢。”
见兰芽疑惑,冬雪解释道:
“燕王奉他们皇帝的命令巡抚江南,昨日到了咱们襄阳。他原本还夸赞周察,说他将襄阳治理得不错。但晚间燕王在府里散步,给熏香的味道引到了后花园,见到了姑娘跟九歌。便问周察是怎么一回事。”
“周察先还支吾,后来到底遮掩不住,说了实情。燕王立刻大怒,当场便将他打了三十鞭子。又叫将府里凡抢来的新娘,即刻送还回家。姑娘与九歌受了折磨,燕王教好生医治。还说姑娘的行径令人生敬,叫人送来了好些银子和药剂,我都替姑娘收好了——对了,燕王还射下了七夫人的那只鹰呢。”
兰芽听得又惊又喜:当初周察说及有人在皇帝面前告他,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人来!
天可怜见,自己在这府中苦苦挣扎数月,竟当真有清清白白出府的一日。
她欢喜片刻,便问九歌怎样。冬雪道:“九姑娘还昏迷未醒,但姑娘既已醒来,想来也快了的。”
兰芽又问:“昨夜是何人点燃艾草?是林姑娘么?”冬雪道:“正是。”顿一顿,又道:“与姑娘一同在这院中住过的两位丘姑娘过两日就要跟了燕王去了,说是要去大都琢玉。”
兰芽奇道:“琢玉?”
冬雪说到此处,有些兴致勃勃:“那许多新娘子都是燕王一个个瞧过的,瞧到她两个时,因是孪生姐妹,燕王便多瞧了一眼。谁知便瞧见两人所戴玉镯……”
玉镯是兰芽见过的,她不由便问:“玉镯怎样?”
冬雪道:“见了玉镯,燕王便问可否借他一瞧。结果瞧完了,燕王张口问道:‘两位姑娘与长春真人怎样称呼?’”
长春真人丘处机?兰芽愈听愈奇。
冬雪续道:“两位姑娘听了也是一愣,答说长春真人是她们的叔祖。燕王听了,很是欢喜。说长春真人是全真教掌教,又与他们蒙古的成吉思汗大有渊源。且这人除是一位得道高人之外,又是琢玉这一行的祖师爷。”
长春真人是玉器行始祖,兰芽是听说过的。但她却不明白,为何燕王看了一眼镯子,便敢断言与长春真人有关。
冬雪道:“那一对镯子上分别刻有灵虚、梨花两个名字。长春真人当年写过一首什么词,名字就叫‘灵虚宫梨花词’;镯子的雕法又是旁人做不来的‘透雕’手法,因此燕王才猜她两人是邱家的后人。”
兰芽慢慢点头,心中对这位燕王极是好奇。心想一位鞑子王爷,居然如此熟识中土诗文典故。
冬雪继续说道:“后来邱姑娘说了名字由来,果然便是长春真人所取。那时她们的父亲路过这位真人修道的道观,上山去看望叔父。真人得知他新得了两位千金,便从新作的一首词中取了两个名字。”
“燕王得知两位姑娘也从父亲处学到了琢玉的手艺,便请她们同去大都。说他们的皇帝正四处征集良工巧匠,说要雕刻一只像房子那么大的大酒杯呢。他许下的条件十分优厚,两位姑娘自然便同意了。”
兰芽问道:“她们已出府了么?”冬雪道:“除了姑娘,都已走了。出府之前,她们结伴来瞧过姑娘了。”
兰芽听见“除了姑娘,都已走了”,不由想起念慈。忙问:“林姑娘呢?她去了哪里?”
冬雪愣了一愣,低声说道:“林姑娘命苦,不过一个多月的工夫,偏就没能逃过去——我料她少时必来看望姑娘的。”
兰芽默然:念慈已怀了周察的孩子,如今情势,真也走不是,留不是,尴尬已极。正替她心痛难过,忽听门口有人低声唤:“妹妹!”
正是念慈。
兰芽用了一夜药,双眼已能略略睁开。只见念慈一身素衣,立在风口处,身子单薄得似乎风也吹得动。她心上一恸,轻声道:“姐姐!”
念慈走进来坐在床边,冬雪奉上茶来。
兰芽哑声道:“昨夜若不是姐姐举火引来燕王,妹妹此刻已做了泉下冤鬼了。”
念慈怔怔地瞧着兰芽,一点点红了眼眶。
兰芽只道她见人伤己,心下悲痛,却不知从何劝起,只陪着落泪。念慈忙替她擦去眼泪,说道:“别哭,瞧你这眼睛,可万万哭不得!”
说了这句话,她忽然泪如泉涌,急忙拿帕子捂时,转眼间帕子竟然湿透。
她伏在床边,身子剧烈颤抖,却仍不肯放声,憋得喉中格格作响。兰芽跟冬雪都唬了一跳,冬雪轻拍念慈脊背,口中胡乱劝解,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良久,念慈才渐渐止泪。她直起身子,看着兰芽说道:“妹妹,你是个好命的,不像我这不祥之人——我……”
她欲言又止。
兰芽道:“姐姐有话,何必吞吐,你我如今还有何事是不能说的?”
念慈摇摇头,仍不开口。兰芽便问:“周察既不肯放人,为何倒许姐姐驱蚊?”
念慈垂首道:“他自然不许,我却顾不得了……我……我……”
兰芽见她仍是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不由有些着急,正要开口,却见念慈忽地立起身来,掩口含糊说道:“妹妹,我真不知……我没脸见你,你别……”她吞声饮泣,说不下去,转身夺门而出!
冬雪愣在了当地。兰芽看着念慈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动,一点点变了脸色。
不知何时九歌已经醒来,在旁边床上干巴巴问了句:“姑娘,你说周察为何忽然要派人搜查屋子?”
兰芽缓缓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别问了……别说了……”
21第二十一章 终身误尽(上)
第二十章终身误尽(上)
主仆二人在府衙又耽了三日,伤处愈合,体力恢复,遂与冬雪告别。不料冬雪跪下来恳求兰芽道:“求求姑娘,带我一起走罢!”
周察既拿,燕王施恩,给府里凡汉人奴仆都脱了籍,又赏了些银两,一一遣散。兰芽诧异问道:“你为何不拿了赏银家去?你家中……”
冬雪道:“我原是这府里的家生子儿,父母死得早……我……如今无处可去……姑娘收留我罢,我好生服侍您!”她说着滴下泪来。
兰芽叹了口气,九歌已抢着说道:“我们小姐要去寻姑爷,你若不怕奔波劳顿,肯和我们作伴,最好不过!”
兰芽却道:“这些日子,多蒙你照拂,言语间又颇投缘,姊妹们若常在一处,自然是好的。只是,正如九歌所说,我们如今同你一样,也是无家可归。我家相公,又不知现在何处。这一出去,奔波劳苦是定了的。你若不弃,我姨母家离此不远,为人亦是和善,我送了你去暂且安身,可好?”
冬雪执拗道:“我与姑娘投缘,愿意侍奉姑娘。我本就是伺候人的奴婢,何怕苦来!”
听她如此说,兰芽也无从拒绝,只得带了她一同出府。临去之前,三人去向念慈告辞,念慈闭门不纳,只索罢了。
出了府衙,雇了三乘小轿,径奔城东郑府。
兰芽原也料到必是人散屋空,但当真见了夹道上的荒草、石狮子脚上青苔、还有门环上长长锈住的锁链,还是止不住跟九歌痛哭了一场。
几个轿夫见三个女子在此处下轿,一步儿不动只在一旁等着。兰芽伤心了好些时候,没奈何,含悲忍泪,吩咐轿夫转往南城娘家。
轿夫起轿又行。兰芽忽道:“且再等等。”下了轿子,捧着那盆“龙岩素”向府后偏门走去。
偏门外头,窄窄的夹弄无人来往,高高的墙根底下有一处往日供下人洒扫用水的水井,旁边水桶、提绳俱在。
兰芽将桶放入井中,打了少半桶井水,将“龙岩素”的叶子一一洗净,又向土里饱饱地浇了水。这才起身,重又上轿。
转了小半个襄阳,赶到哥哥处时已过了正午。三人饥肠辘辘下轿一看,立时呆住了——这里大门紧闭,一派荒凉,竟与郑府毫无二致。
三人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人影。兰芽想起当初搜检郑府,领头那人说过“灭九族”的话,心中大起惊疑。九歌提议道:“不如先去姨太太家住下,再问公子下落。”兰芽只得点头应允。
上轿再行,又花了多半个时辰,到了兰芽的姨母家里。
待再见铁索阻门,兰芽已是乱了方寸!
九歌寻了个过路人打听,那人指着大门不住叹息,说欧阳的甥女婿谋反,株连妻族,全家人都投进了大狱,听说早已解往大都受审去了!
这句话直如五雷轰顶,震得兰芽与九歌手脚冰凉。那人摇摇头要走,九歌忙拖住了结结巴巴问道:“这家……这家的……甥女婿……谋反……可还,还株连到……别家?”
那人看着九歌道:“这桩案子轰动襄阳城,怎地小娘子全不知晓?惨呐……牵连了四十余家,男女老幼上千口!造孽呀!”
那人摇着头去了,九歌大睁双眼,脸色煞白,嘴里喃喃道:“上千余口!”
冬雪察觉不好,早已过来扶住了兰芽。兰芽摇摇欲倒,胸中闷塞已极,喘息了半日,吐出一口鲜血!
冬雪吓得尖叫:“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兰芽气息微弱,颤抖着双唇,耳语一般说道:“去……去谭员外那里……”
谭员外是季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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