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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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2期- 第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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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这个钟点了,宠物医院里还有宠物在就诊。一条松狮在输液,一只蝴蝶犬在打针,还有一个老者怀里抱着狗,一个女人手里捧着猫,等着兽医呢。不过局领导属于急诊,女兽医给蝴蝶犬打完针就过来了,接过局领导一看,眼神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问康晗,被人踢的?康晗木然地转过头,看着泪水洗面的罗静,眼圈禁不住潮湿了。女兽医说,肋骨断了,几根不好说,致命处在内脏,内脏破碎。罗静哆嗦着嘴唇问,大夫,有救吗?女兽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惋惜地说,多好的孩子,不到一周吧?罗静一听这话,再也控制不住了,转过身,捂着脸,哭着跑出去。康晗从女兽医手里接过局领导,凝视了许久,落下痉挛的双唇,怕惊醒局领导似的,轻声说,欠你太多,孩子……亲一下,又亲了一下,假如这时局领导能睁开眼睛,它肯定会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叭叭地舔它主人的脸。而这时在康晗眼里打转的泪水,只需轻轻往外一跳,就能落到局领导毛茸茸的头上,或是沾着血污的小脸蛋上。康晗抬起头,抿住正在过电一般的嘴唇,走出来。街灯迷离,夜风徐徐,吹起局领导的尾毛,忽忽悠悠,扑到康晗脸上,扫走几许正要落地的泪水。一条狗的命运,在罗静身上制造出了难以抑制的悲怆,她倚在一棵梧桐树上,身子一顿一顿,抽泣声堵堵噎噎。康晗缓步过去,抽出一口腹气,分成几段吐净,低声劝道,别难过了。罗静身子一晃,猛一下扑上来,张开双臂,把抱着局领导的康晗,搂到怀里说,我对不起你老康,对不起咱们的局领导—— 
  康晗伤痛的心,被咱们这两个字,又重击了一下,他隐约想起来,那会儿罗静打电话时,好像也用了咱们这个称呼。这样一来,康晗刚刚被重击过的伤痛的心,就颤栗了。罗静抹了一下泪眼说,要把它……埋了吗?康晗口齿不清地说,回家,我要把局领导做成标本!罗静把怀里的活人和死狗,抱得更紧了。 

观花修竹能几时?
刘心武 
刘心武 
  1942年生,被人称为“文坛老字号,快乐边缘人”。1977年以短篇小说《班主任》引发“伤痕文学”浪潮,1986年长篇小说《钟鼓楼》获茅盾文学奖。近年仍创作了很多小说及散文随笔,出版有《站冰——刘心武小说新作集》等。亦致力《红楼梦》研究十多年,2005年在央视《百家讲坛》举办了《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系列讲座,出版了相关书籍。最近又开始了“红楼心语”的写作,将在本栏目陆续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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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花修竹,后面还有四个字:酌酒吟诗。这是《红楼梦》第一回,写到甄士隐这个人物,介绍他的生存状态时,出现的语汇。 
  书里说甄士隐的身份是“乡宦”。查《现代汉语词典》,没有“乡宦”的词条,查《辞海》,连增补本也查了,也没有这个词条,到百度网上去查电子词典,也没有这个词汇,但是点击网页,却有一系列涉及“乡宦”两个字的信息出现,多半是古典小说或者相关评论里的内容,也包括《红楼梦》里关于甄士隐的文字。那么,乡宦是一种什么身份呢? 
  从书里描写看来,甄士隐住在姑苏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葫芦庙隔壁,从空间位置上说,不在城里,但也还不是乡野,用今天的语汇说,是居住在“城乡结合部”,城里人认为那里已经是“郊区”,真正的农村里的农夫可能又会认为那里是“街市”。从社会族群的归属来说,甄士隐一定是当过官,但书里看不到他还在继续当官的迹象,显然他已经用不着上班理事了,过的是闲居的生活,但是他的年龄呢,说是“如今年纪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也不能算很老,脂砚斋说曹雪芹的写法是“不出荣国大族,先写乡宦小家”,后来写到荣国府,贾政出场,那员外郎贾政的形象,似乎比第一回的甄士隐还要略老些,每天去上班,案牍劳烦,有时还要出长差,虽然住在豪华的大宅院里,但真正能够跟亲属一起享受闲适的机会很少,在大观园建成后去验收时,看到稻香村的景象,说了句“未免勾起我归农之意”,过去有的论家就说他是虚伪,我倒觉得贾政那样说,起码是“一时的真诚”。 
  甄士隐年纪不过是刚及半百,何以就可以有官宦的身份而又不必去打理官宦的事务?他“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成为“神仙一流人品”,“家中虽无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书里没有更多的交代,我们无法知道他没到退休的年龄,怎么就挂冠而居,看来不大像是被贬斥的,即使是被罢了官,用今天官场的行话来说,也是“软着陆”,权力是没有了,尊严还在,自己“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主动取边缘生存的姿态,倒也优哉游哉,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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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士隐在整部《红楼梦》里,只是个起引子作用的人物,他和贾雨村,具有象征意义,即“真事隐,贾语存”,实际上也就是作者告诉读者,他是从生活原型出发,来写这部书,“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摄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也。” 
  在故事正式开始前的“楔子”里,曹雪芹还有这样的说法:“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那时的社会,呈葫芦型态,两头大,之间小,所谓两头大,不是两头一边大,富者那一头,好比接近葫芦嘴的那个小鼓肚,四大家族,宁、荣二府,都属于其中的一部分,这个社会族群的基本心态,就是贪得无厌,第七十二回贾琏对王熙凤说:“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听听这口气,胃口有多大!贫者那一头呢,好比葫芦底部的那个大鼓肚,书里写到的王狗儿家,算是较穷的了,其实比起那些社会最底层的更大量的生命存在,还是强许多,王狗儿的岳母刘姥姥毕竟还能挖掘出跟葫芦那头的富贵鼓肚里的人际关系来,破着脸跑到荣国府里去“打秋风”,凭借装傻充愣插科打诨竟然满载而归,这是葫芦底下那个大鼓肚里的更多人家不可能有的幸运。曹雪芹写《红楼梦》,他主要是写葫芦嘴下边那个小鼓肚里的故事,葫芦底部大鼓肚的事情写得很少,但是,他的了不起之处,就在于通过写贵族家庭的荣辱兴衰,让读者对那个时代的整个“葫芦”的形态,通过阅读中的想象和补充,都能了然于心。 
  甄士隐出场的时候,既不在葫芦的小鼓肚里,也不在葫芦的大鼓肚里,而是在两个鼓肚之间的那个细颈当中,具体而言,也就是非贫非富,今天把这种人叫做中产阶级,这个社会族群在漫长的中国历史进程中,始终似有若无,是“两头大中间小”的那个“小中间”。直到上个世纪后二十年以降,这个“葫芦颈”才开始拉长、变粗,但也只是跟过去比,长了一点粗了一点,跟两头比,就还是显得势单力薄、幼稚脆弱。 
  中产阶级最可自慰处是衣食无忧。说甄士隐是乡宦,他有没有定期发放的宦银?看来是没有,如果有,他后来也就不一定非去依靠岳丈。但他有带夹道的住宅,书房外有小花园,至少有两个使唤丫头和一位男仆一个小童,生活可谓小康。他的经济来源,应该是当官宦时积攒了一些俸禄,后来置了点田庄,从中取租。 
  在那样一个时代,中产阶级尤其是一个变动最大的社会族群。葫芦上头小鼓肚里的一些人,会因为种种原因,从那个小鼓肚里坠落到葫芦颈里来,比如书里的柳湘莲,就是破落世家的飘零子弟,从生存状态上看,比甄士隐更暧昧,具有游动、冒险的浪漫特征,但从经济生活小康和政治上的边缘化上看,可以与甄士隐划归到中产阶级一类中。葫芦底下的大鼓肚里,也会有一些人通过这样那样的办法,使自己从大鼓肚上升到葫芦颈中,刘姥姥的努力使王狗儿家达到小康是一个例子,像醉金刚倪二,虽说是市井无赖泼皮之流,但是经济上逐渐增加着积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不受主流政治约束自由生活,其实也是补充入中产阶级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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